第二天夜里，子时。

　　我独自走在通往东宫的长廊上。

　　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侧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皇宫的夜晚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隐约传来。长廊两侧种满了桂花树，此刻正值花期，浓郁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让人心神宁静。

　　我放慢脚步，观察着四周。

　　这是我在皇宫里走过的第三条长廊。第一条通往正殿，金碧辉煌，戒备森严。第二条通往御花园，曲径通幽，假山流水。而这条通往东宫的路，明显不同。

　　路边没有侍卫。

　　没有宫女太监走动。

　　甚至连巡逻的卫兵都绕道而行。

　　像是刻意避开这个地方。

　　路过一处转角时，我注意到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凑近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雪”字，刻痕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被岁月磨平。这是千仞雪刻的？还是真正的雪清河？这个发现让我心中涌起更多疑问。那个十岁就消失的少年，如今身在何处？

　　手里攥着那封信，心里七上八下。

　　母亲的下落。

　　千仞雪怎么会知道我母亲的事？她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东宫门口没有侍卫。

　　只有一盏孤灯挂在屋檐下，灯影里站着一个白色身影。

　　雪清河。

　　不，应该说，千仞雪。

　　“来了。”她转过身，脸上挂着太子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比我想象的快。”

　　“殿下相约，不敢怠慢。”

　　千仞雪推开宫门。

　　“进来吧。这里说话方便。”

　　东宫内陈设雅致，完全不像太子的居所。

　　没有兵器，没有地图，没有政务文书。

　　书架上摆着花草图鉴，案几上放着一盏香薰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都是精心打理过的，叶片油亮。角落里还放着一架古琴，琴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弦上还残留着使用过的痕迹。

　　我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一盆兰草，种在青瓷花盆里，叶片翠绿，长势极好。

　　……千仞雪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喜欢吗？”她走过来，手指轻轻拂过兰草的叶片，“这是我亲手种的。”

　　“你会种花？”

　　“不会。”她笑了，“种死了十几盆，就活了这一株。”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武魂殿圣女，也会有这种平凡的爱好。

　　“坐。”她指了指软榻，自己则坐在对面。

　　我坐下，开门见山。

　　“殿下说知道我母亲的下落？”

　　千仞雪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

　　“先喝茶。这是天斗帝国最北边的雪顶翠芽，一年只产三斤。”

　　我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殿下，我来不是为了喝茶的。”

　　千仞雪看着我，眼神变了。

　　太子的温润面具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千仞雪本人的锐利和骄傲。

　　“你还是这么急。”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不再是男声，而是她原本的声线，“跟那天晚上一样。”

　　我手一抖，差点把茶洒出来。

　　那天晚上。

　　她醉酒之后，我送她回东宫，然后……

　　“千仞雪，咱们先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她把茶杯放下，目光直视我，“你母亲沈月，二十年前从天而降，身上带着本源珠。”

　　我心头一紧。

　　“千道流跟你说了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千仞雪的声音很淡，“本源珠来自神界，你母亲来自比神界更高的地方。唐昊杀了你父亲，你母亲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

　　“我要告诉你的，是千道流不知道的部分。”

　　千仞雪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卷轴。

　　“三年前，武魂殿派出了一支秘密队伍，前往星斗大森林核心区执行任务。”

　　她展开卷轴，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星斗大森林深处的路线。

　　“那支队伍的领队是菊斗罗，任务是寻找一件东西。他们在森林核心区的生命之湖附近，发现了一个遗迹。”

　　“遗迹？”

　　“一座由蓝银草和金色藤蔓交织而成的祭坛。”千仞雪看着我，“祭坛中央，插着一根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珠子。”

　　我站了起来。

　　“本源珠？”

　　“不是。”千仞雪摇头，“那颗珠子比本源珠小得多，但气息很相似。菊斗罗带回来之后，千道流确认，那是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我母亲……还活着？”

　　“不确定。”千仞雪的声音低下去，“但那座祭坛周围，有生命波动。很强，强到菊斗罗不敢靠近。”

　　我站在那里，心跳加速。

　　母亲可能还活着。

　　在星斗大森林深处。

　　等了二十年，终于有了线索。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千仞雪转过身，背对着我。

　　“因为你该知道。”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也因为……我不想你再被千道流利用。”

　　“什么意思？”

　　“千道流告诉你本源珠的秘密，招揽你效忠他，对吧？”

　　我没有否认。

　　“千道流在利用你。”千仞雪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想用你体内的本源珠，打开通往神界的通道。他自己卡在九十九级已经三十年了，成神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而你，是他唯一的钥匙。”

　　我沉默了。

　　千道流跟我说那些秘密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一个九十九级的极限斗罗，凭什么对我这个四十八级的魂宗那么客气？

　　原来如此。

　　他想要的是本源珠，是我这个人。

　　“千仞雪。”我走到她身后，“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千道流知道？”

　　她肩膀一僵。

　　“他是我爷爷，但他也是把我当棋子的人。”

　　千仞雪转过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一刻，太子的伪装彻底消失了。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雪清河。

　　是一个女人。

　　金色长发披散，肌肤胜雪，六翼天使的武魂气息若隐若现，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她的五官精致得不似凡间所有，鼻梁高挺，唇色淡粉，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像是蕴含着整片星空。她的身材高挑匀称，白色锦袍松散地披在身上，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秦昊，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不是交易，不是算计。”

　　“就这么简单。”

　　我愣在那里。

　　千仞雪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复杂的代名词。

　　潜伏、伪装、算计、权谋。

　　她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她自己。

　　但此刻，站在月光下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备，只剩下一个女人的真实。

　　“千仞雪……”

　　“别说话。”她走近一步，距离我只有一拳之隔，“抱我。”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

　　那是怀孕的反应。

　　我的手顿了一下。

　　千仞雪察觉到了，身体一僵，但没有推开我。

　　“你……知道了？”

　　“千道流说了。”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她抬起头，眼神倔强，“这孩子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我低头看着她。

　　千仞雪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骄傲到了骨子里。

　　“千仞雪。”我的声音很轻，“听好了。”

　　“这孩子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我不允许你一个人扛。”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夜深了。

　　千仞雪重新戴上太子的面具，送我出门。

　　“三天后，千道流要你的答复。”她在门口低声说，“不要答应他。”

　　“我知道。”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比比东也注意到你了。她比千道流更危险。”

　　我点点头。

　　“照顾好自己。”我盯着她的眼睛，“还有孩子。”

　　千仞雪脸一红，转身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风吹过，吹散了桂花香气。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

　　回学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千仞雪今晚说了很多。

　　但有一个问题她始终没回答。

　　她是怎么知道母亲下落这件事的？

　　菊斗罗带队去星斗大森林，那是武魂殿的绝密任务。千仞雪虽然是大供奉的孙女，但她一直在天斗帝国潜伏，不应该知道供奉殿的内部事务。

　　除非……

　　她在供奉殿还有自己的情报网。

　　或者，有人故意告诉她这些，让她转达给我。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

　　千仞雪在天斗帝国的潜伏，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雪清河这个身份，她到底还瞒了多少人？

　　而她对我的好，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我不敢确定。

　　但至少今晚，那个在我怀里流泪的女人，是真的。

　　这就够了。

　　穿过御花园时，我在一株老桂树下停下了脚步。

　　树影斑驳，月光透过枝叶洒落一地碎银。

　　我想起千仞雪刚才说的话。

　　她说比比东比千道流更危险。

　　比比东是谁？

　　武魂殿教皇，九十九级极限斗罗，双生武魂拥有者。

　　她跟千道流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恩怨？千仞雪身为比比东的亲生女儿，却用”危险”来形容自己的母亲。这对母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抬头看向夜空。

　　星辰闪烁，浩渺无垠。

　　母亲在星斗大森林深处等着我。

　　千仞雪怀着我的孩子，在天斗帝国孤身一人。

　　比比东和千道流，两个九十九级的极限斗罗，都在暗中注视着我。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不管前方有什么，我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

　　为了千仞雪。

　　为了我身边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