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弦德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天不亮就起来,组织青年人干活,自己带头。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带着人修寨墙、挖壕沟、整饬田地、驯马练武、审讯俘虏、清点物资、制定规矩……
陈伯说他“像换了个人”,弦德煌只是笑笑。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变。他依然是那个喜欢打游戏、爱喝红油面汤、会为了一次副本灭团骂娘的网瘾少年。只是现在,那个“游戏”变成了他的命,而他不能输。
梅侍甘的到来,是一剂强心针。
这个落魄书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脑子是真的好使。弦德煌让他管账目、管分配、管记录,他把一切梳理得井井有条。石羊村之前连个正经的账本都没有,粮食、物资、人口全凭脑子记,记着记着就乱了。梅侍甘来了之后,用三天时间把所有的东西登记造册,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让弦德煌意外的是,梅侍甘居然还会种地。不是“看过书”的那种会,是真真正正下过地的会。他告诉弦德煌,他老家也是种地的,他爹是个佃农,供他读书供了二十年,把全家都供穷了。
“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一个穷书生的一肚子学问。”梅侍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悲不喜,“不过既然老大用得上,那晚生这肚子学问总算没烂在肚子里。”
弦德煌用了三天时间,把五个土匪俘虏全部审完了。
他没有动刑——至少没有用那种血肉横飞的酷刑。他用的是另一种方法:分化瓦解。先把五个人分开审,问同样的问题,看谁的回答不一致;然后挑出最胆小的一个,告诉他“别人已经招了,你不招就扛全部的罪”;最后给出一条活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这招在游戏里叫“离间”,是收服敌方将领的基础操作。弦德煌用了无数次,但从没在真人身上用过。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不到三天,五个人全招了。而且是分别招供,互相印证,信息基本属实。
结论让弦德煌倒吸一口凉气。
这群土匪的老巢在石羊村西边三十里的黑风岭,寨主叫“独眼龙”马三刀,手下大约有两百来人,其中有三四十个骑马的,算是有点规模的匪帮。马三刀背后还有人——他在苍梧国边境的一个校尉那儿“纳贡”,每年交一笔银子,那个校尉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提前通报官兵的行动。
“难怪县里一直不来剿匪。”弦德煌把审讯记录递给梅侍甘,“官匪一家,这破地方没救了。”
梅侍甘看完记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弦德煌刮目相看的话:“老大,你有没有想过,与其被他们吃掉,不如吃掉他们?”
弦德煌抬起头:“什么意思?”
“马三刀有两百人,我们只有十六个。”梅侍甘说,“但是,马三刀的两百人是乌合之众,我们的十六个人是亡命之徒——不,是亡命之‘民’,但经过上次一战,已经见了血,有了胆。而且,我们手里有马三刀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情报。”梅侍甘说,“我们抓了他五个人,知道了他的底细。但他不知道我们的底细——他不知道石羊村有多少人,不知道上次打败他的是运气还是实力。老大上次的战术用得极妙,火攻加陷阱,虚实结合,打的就是信息差。同样的招数,能不能再用一次?”
弦德煌想了想,摇头:“不行。同样的招数对同样的对手用两次,那是找死。马三刀不傻,上次吃了亏,下次就不会再踩陷阱了。他会换一种打法。”
“那就对了。”梅侍甘说,“他会换打法,我们也要换。他现在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我们就让他以为我们人很多。”
弦德煌眼睛一亮:“虚张声势?”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梅侍甘说,“老大可以派人去附近的村子散布消息,就说石羊村来了一个能人,带着几百号人,把黑风岭的土匪打得落花流水。消息传到马三刀耳朵里,他就会犹豫。他一犹豫,我们就有了时间。”
“时间用来干什么?”
“用来做三件事。”梅侍甘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招人。附近的村子里有很多活不下去的人,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跟你走。第二,练兵。缴获了八匹马,可以练一支骑队,不用多,能骑能砍就行。第三,找帮手。石羊村太偏了,离最近的镇子有四十里,离县城有八十里。但我们不需要去找官府,我们去找那些和土匪有仇的人。”
弦德煌听完,盯着梅侍甘看了好几秒。
“梅先生,”他说,“你确定你只是个落第书生?”
梅侍甘苦笑:“晚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动手还得靠老大。”
弦德煌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修寨墙的村民们。
“好,”他说,“就这么办。”
接下来的十天,弦德煌按照梅侍甘的计划,兵分三路。
第一路,他自己带阿狸和铁栓,去附近的村子“招人”。石羊村方圆三十里内,还有四五个村子,规模都比石羊村大一些,但日子都不好过。土匪隔三差五来骚扰,官府收税从不手软,去年旱灾颗粒无收,今年春荒已经饿死了好几个人。
弦德煌每到一处,不说废话,直接亮出三样东西:缴获的马匹、武器、粮食。然后说:“跟我干,有饭吃,有刀拿,不再受土匪的气。”
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有人冷嘲热讽。但最终,他带回了十七个人——都是精壮汉子,大多是种地的农民,有几个还会点拳脚功夫。
第二路,黄小中——就是之前那个猎户之子。弦德煌发现这小子有一样本事别人比不了:箭法奇准。上次打仗的时候,黄小中一箭射中了四十步外一个土匪的帽子,把人吓得屁滚尿流,弦德煌亲眼所见。
“小中,你这箭法是跟谁学的?”
“我爹。”黄小中话不多。
“你爹呢?”
“死了。”
弦德煌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你能教别人吗?”
黄小中点了点头。
弦德煌把缴获的弓箭都交给他,让他从十几个新人里挑几个有潜力的练箭。黄小中挑了四个人,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他们上山练射靶。弦德煌看过一次,黄小中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技巧,就是“稳”和“准”两个字——臂要稳,眼要准。练到后来,那四个人能在五十步内射中酒坛子,虽然比不上黄小中百步穿杨的本事,但也相当可观了。
第三路,梅侍甘自己去办。他带着那五个俘虏中的一个——最怕死、最配合的那个,去了趟黑风岭附近。
具体怎么去的、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弦德煌没有细问。他只看到了结果:三天后,黑风岭那边传出消息,说石羊村有个“弦将军”,手下兵强马壮,上次用火攻烧了马三刀三十多个人,马三刀吓得几天没敢出门。
消息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板有眼地说“弦将军”是京城来的武将,因为得罪了权臣被贬到边境,手底下有五百精兵,全是杀过人的狠角色。
弦德煌听了,哭笑不得:“这都谁传的?”
梅侍甘一脸无辜:“晚生只是跟黑风岭下的小贩聊了几句天而已。至于他们怎么传的,那就不是晚生能控制的了。”
弦德煌知道他是在装傻,但也不戳破。这招叫“舆论战”,古代叫“攻心为上”。马三刀现在一定很头疼——他不知道石羊村的虚实,不敢贸然来打,但又不能放任这个“弦将军”壮大。进退两难。
而弦德煌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半个月后,石羊村已经有了四十二个人——原有的十六个,新招的十七个,还有几个是从更远的地方慕名而来的。寨墙修到了一人多高,外面挖了一圈壕沟,壕沟里插了尖刺。村口建了一个简易的瞭望塔,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八匹马被驯服了,虽然谈不上骑兵,但至少能骑着赶路、传递消息。
弦德煌把这些人分成了三队:一队负责守备和巡逻,由铁栓带着;一队负责弓箭和远程打击,由黄小中带着;一队负责后勤和建设,由陈伯管着,阿狸当跑腿。
他自己,则带着最精锐的十二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
练什么?刀法、枪法、队列、配合。弦德煌把游戏里的那些战术动作拆解成最基础的训练科目——如何结阵、如何变阵、如何协同进攻、如何交替掩护。这些人大多数没读过书,但身体不笨,弦德煌手把手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梅侍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老大,你这练法……晚生从未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弦德煌擦了把汗,“这叫……嗯,这叫‘新式练兵法’。”
梅侍甘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弦德煌身上有很多秘密——比如为什么一个从小在石羊村长大的孤儿,懂得火攻陷阱、知道审俘虏、会用“舆论战”、还会一套闻所未闻的练兵方法。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是他的老大,而这个老大正在做一件对的事。
这就够了。
然而,石羊村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十二天,瞭望塔上值守的阿狸忽然大喊:“煌哥!有人来了!好多!”
弦德煌正在院子里磨刀,听到喊声,拎着刀就冲上了瞭望塔。他顺着阿狸指的方向看去,村外的土路上,烟尘滚滚,远远能看到一队人马正在靠近。人数大约在六七十左右,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步兵,队列虽然散乱,但明显不是普通百姓。
“不是马三刀的人。”弦德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出了判断。
梅侍甘也爬了上来,看了一眼,说:“是官兵。”
弦德煌皱了皱眉。官兵?苍梧国的官兵?来他这个鸟不拉屎的石羊村做什么?
队伍越来越近,弦德煌看清了为首的人——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将,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骑着一匹枣红的马,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扛着一面旗,旗上写着“周”字。
周?弦德煌快速搜索游戏里的记忆。苍梧国的武将里,姓“周”的有谁?镇南将军周世安。但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那队人马在村口停下了。为首武将翻身下马,看了看石羊村的寨墙和壕沟,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然后他抬头,对着瞭望塔上的弦德煌喊道:“石羊村谁是主事的?下来答话!”
弦德煌没动,反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武将旁边的亲兵喝道:“放肆!这是镇南将军麾下校尉韩虎,奉周将军之命巡视边境!尔等还不下来拜见?”
镇南将军周世安。弦德煌心里一动。这个人物在游戏里是个重要NPC,苍梧国少数几个能打的将军之一,性格刚正不阿,手下有一支精锐的“镇南军”。后来在剧情里,他会被奸臣陷害而死,玩家可以选择救或者不救——当然,救的难度极高。
弦德煌没再多想,下了瞭望塔,打开寨门,带着梅侍甘和黄小中迎了出去。
走到近前,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石羊村弦德煌,见过韩校尉。”
韩虎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没想到这个村子的主事者这么年轻。然后他说:“弦德煌,周将军听说你们村前不久击退了黑风岭的土匪,特命我来看看。你们这村子……有多少人?有多少兵?”
弦德煌心里快速地权衡了一下。说实话?还是藏拙?如果说得太弱,对方可能看不上眼,转头就走;如果说得太强,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毕竟,一个边境小村忽然冒出一股武装力量,在官府看来未必是好事。
他看了一眼梅侍甘。梅侍甘微微点头。
弦德煌便说:“回校尉,石羊村现有丁壮四十余人,可战者三十。前些日子击退马三刀,靠的是地形和运气,谈不上什么本事。”
“四十余人,击退马三刀两百人的匪帮?”韩虎明显不信,“你莫不是在诓我?”
“不敢。”弦德煌说,“校尉若是不信,可以进村看看。”
韩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了两个亲兵进了村。他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寨墙、壕沟、陷阱、地道,又看了弦德煌练兵的场地,最后在院子里坐下,喝了一碗凉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弦德煌,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你这些招数,是谁教你的?”
“自学的。”弦德煌说。
“自学?”韩虎又看了他一眼,“你一个种地的,自学成兵法大家了?”
弦德煌笑了笑,没有解释。
韩虎也不追问,站起来说:“周将军现在镇守南境,手下缺人。你有没有兴趣投军?”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弦德煌一时没反应过来。
投军?
他当然想过投军。在这个乱世,单凭一个石羊村是守不住的。就算挡住了马三刀,后面还有更大的势力——烈阳国、云梦国、苍梧国的大将军秦骁,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对付的。他需要有靠山,需要有资源,需要有更大的舞台。
但投军也意味着失去自主性,意味着要听命于人,意味着要卷入这个腐朽王朝的朝堂斗争。
弦德煌说:“韩校尉,可否容我想一晚?”
韩虎点头:“可以。我明天一早走,你给我答复。”
韩虎走后,弦德煌把梅侍甘叫到屋里,关上门。
“你怎么看?”弦德煌问。
梅侍甘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老大,你想走多远?”
弦德煌看着他。
“如果老大只想守着石羊村,当个土财主,”梅侍甘说,“那就不去投军。周世安这个人,晚生听说过,是个忠臣,但忠臣的下场往往不好。他迟早要和朝中权臣翻脸,到时候跟着他的人都会被牵连。”
“如果我不想只当土财主呢?”
梅侍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弦德煌从未见过的锐利:“如果老大想走得远,那就更要投军了。但不是投奔周世安——是借周世安的势。他有兵权,有地盘,有威望,但他缺人手,尤其是缺有本事的手下。老大可以先去他麾下,积攒战功,拉起自己的人马,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弦德煌懂了。
借鸡生蛋。
“你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不怕我想当忠臣?”弦德煌问。
梅侍甘说:“老大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大看这个天下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故乡,更像是在看一盘棋。”梅侍甘说,“一个把天下当棋局看的人,是不会甘心做别人的棋子的。”
弦德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梅侍甘,”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不敢。”梅侍甘拱手,“阿甘只是多看了几本书而已。”
第二天一早,弦德煌给了韩虎答复:“我去,但得让我带小兄弟们一起去!”
韩虎很满意,让他三日后到镇南军的营地报到,先当个什长,日后凭本事升迁。
弦德煌送走韩虎后,开始做离开的准备。他把石羊村的事务交给了陈伯和梅侍甘——梅侍甘留在这里,负责继续招人、练兵、经营,作为他的“后方基地”。他自己带着黄小中、铁栓、阿狸等十二个最精锐的兄弟,准备去投军。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弦德煌一个人坐在石碾子上,像第一夜那样看星星。
梅侍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大,”梅侍甘说,“阿甘有个问题。”
“说。”
“老大觉得,周世安这个人,能成大事吗?”
弦德煌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个世道,成不了大事。”
梅侍甘点了点头:“那阿甘再问一句,老大觉得,谁能成大事?”
弦德煌转过头,看着梅侍甘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星辉,也倒映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笃定。
“我不知道。”弦德煌说,“但我会找到那个人的。如果找不到……我就自己来。”
梅侍甘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行了一礼。
“那阿甘就等着那一天。”
三天后,弦德煌带着十二个人,骑着七匹马,离开了石羊村。
他没有回头。
但阿狸回头了,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子,忽然说:“煌哥,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弦德煌说,“但不是回来当村民。”
“那当什么?”
弦德煌想了想,说了两个字:“主人。”(这个世道的主理人)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前方的路蜿蜒着伸向远方,那里有军营、有战场、有死亡、有荣耀,有他在游戏里经历过千百遍、却从未真正体验过的一切。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弦德煌还不知道的角落里,有一些人正在看着这个方向。
云梦国,锦城,苏氏商会。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半年前,她在苍梧国边境被土匪劫持时,一个陌生少年救了她之后,她留下的谢礼。
她叫苏锦云。
“去查查,那个石羊村现在怎么样了。”她对身边的掌柜说。
“小姐,一个边境小村子,有什么好查的?”
苏锦云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块玉佩放回袖中,继续翻看账本。
而在更北方的烈阳国,在苍梧国的朝堂上,在云梦国的深宫里,无数双眼睛也在盯着这个乱世。
天下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