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德煌遇袭的事在军营里传开了。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冷漠——这种事在军营里不少见,派系斗争、权力倾轧,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但周世安不能不管。他毕竟是镇南将军,手下的军侯在押粮路上被伏击,这不是小事。他下令严查,但查来查去,只查到刀疤脸说的那个“小兵模样的人”曾在安南城的客栈里住过一晚,用的是假名假路引,第二天一早就消失了。
线索断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干的,但没有人能证明。
赵胜在军议上假惺惺地说:“弦军侯年轻有为,难免招人嫉妒。周将军,末将建议给弦军侯增派人手,加强护卫,以防再出意外。”
周世安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赵校尉有心了。”
弦德煌站在军议帐的角落里,看着这些人的嘴脸,面无表情。
军议结束后,赵胜“热情”地走到弦德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弦军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我看好你。”
弦德煌抱拳:“多谢赵校尉。”
赵胜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弦军侯,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站队的重要性。周将军是个好人,但好人活不长。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在大将军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大将军求贤若渴,你这样的年轻人,他一定重用。”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
弦德煌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如果拒绝,赵胜会更加针对他;如果答应,他就背叛了周世安,而且以他现在的分量,秦骁未必看得上他,到头来两头不是人。
他不卑不亢地说:“赵校尉的好意末将心领了。末将才疏学浅,能跟着周将军学到点东西就知足了,不敢有非分之想。”
赵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分的谦虚就是迂腐了。你再想想,不急着答复。”
说完,他带着钱虎和马成走了。
马成走过弦德煌身边的时候,又露出了那张招牌式的笑脸,还冲他眨了眨眼。那笑容让弦德煌浑身不舒服。
黄小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弦德煌身后,低声说:“老大,赵胜这是在给你下套。你要是拒绝他,他接下来会更狠地对付你。”
“我知道。”弦德煌说,“但周将军待我不薄,我不能忘恩负义。”
“可如果周将军倒了呢?”
弦德煌沉默了一下。黄小中问了一个他不敢想的问题。
“所以我们要帮周将军不倒。”他说。
从那天起,弦德煌明显感觉到军中的气氛变了。
以前只是赵胜那一派的人找他麻烦,现在连一些原本中立的人也开始疏远他。原因很简单——赵胜放出了风声,说弦德煌“不识抬举”,迟早要倒霉。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军营里,没人愿意跟一个即将倒霉的人走得太近。
连军需官都开始克扣他的物资。弦德煌去领军粮,人家给最差的陈米;去领兵器,人家说“库存不足”;去领箭矢,人家说“你队伍里不是有个神箭手吗,让他自己做去”。
铁栓气得要打人,被弦德煌拦住了。
“别闹。”弦德煌说,“闹大了,他们更有话说。”
铁栓一拳砸在墙上:“老大,这口气你能忍,我不能忍!”
弦德煌看着他,认真地说:“铁栓,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不打回去吗?因为我们还不够强。等我们强到他们不敢动我们的时候,你打回去,我帮你递刀。”
铁栓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气也消了大半。
但弦德煌心里清楚,光靠“忍”不是办法。他需要找到一个机会,一个既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又不会让赵胜抓到把柄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天,周世安召集所有校尉和军侯开会,传达了一个重要消息:烈阳国又不安分了,这次不是大规模南下,而是派了一小股精锐部队,潜入苍梧国境内,烧杀抢掠,制造恐慌。据斥候报告,这支小部队大约五百人,由一个叫拓跋烈的千夫长率领,专门袭击边境的村庄和运输队。
“这五百人,必须歼灭。”周世安说,“否则后患无穷。谁愿意去?”
帐中一片沉默。
这任务不好干。烈阳国的精锐部队不是土匪能比的,五百人对五百人,胜负难料。赢了,功劳不大;输了,丢人丢命。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弦德煌站了出来。
“末将愿往。”
赵胜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弦军侯上次押粮都差点丢了命,这次去对付烈阳国的精锐,怕是有去无回吧?”
弦德煌没看他,只对周世安说:“将军,末将手下的五百人虽然练的时间不长,但论实战能力,末将有信心。请将军给末将一个机会。”
周世安考虑了一下,点头:“好。我给你五百人,再给你配一个熟悉地形的向导。七天之内,我要看到拓跋烈的人头。”
弦德煌领命,转身出了帐。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马成后脚就跟赵胜嘀咕了几句。赵胜听完,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弦德煌带着五百人出发了。他走的路线不是最直接的,而是故意绕了一个弯——先去石羊村。
梅侍甘在村口迎他,看到弦德煌身后那五百人的队伍,眼睛亮了一下:“老大,你这是要打仗了?”
“对。”弦德煌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我需要你的脑子。拓跋烈这五百人,神出鬼没,专挑软柿子捏,我猜他们不是单纯地抢粮食,应该另有目的。”
梅侍甘想了想,说:“烈阳国上次在青石岭吃了亏,周将军守得太严,他们啃不动。这次派小股部队入境,很可能是想扰乱后方,让周将军分兵。一旦分兵,正面防线就会出现空虚,他们的主力就可以乘虚而入。”
“所以我不能分兵。”弦德煌说,“我要用最快速度把这五百人吃掉,然后回去复命。”
“吃是吃得掉,但怎么吃?”梅侍甘问,“拓跋烈不是马三刀,他手下的兵也不是土匪。硬碰硬,你五百人对五百人,输了就全完了。”
弦德煌说:“所以我需要你的情报。你在石羊村待了这么久,对这片地形的了解不比我少。告诉我,哪里最适合伏击?”
梅侍甘铺开一张他手绘的地图,指着一个地方说:“断魂谷。这是烈阳军进入苍梧国境内的必经之路,两面是山,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如果你能在他们进谷之前封住谷口,在谷中设伏,他们插翅难飞。”
弦德煌看着地图上的断魂谷,心里有了计较。
“还有一个问题。”梅侍甘说,“拓跋烈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钻进你的口袋。你得把他引进来。”
“怎么引?”
梅侍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狐狸般的狡黠:“放消息出去,说石羊村有一批军粮,数量巨大,守卫薄弱。拓跋烈最近一直在抢粮,他一定会上钩。”
弦德煌看着梅侍甘:“你拿石羊村做诱饵?”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梅侍甘说,“不过老大你放心,我会提前把村民转移到地道里,不会有事。”
弦德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计划定了:弦德煌带五百人先去断魂谷设伏,梅侍甘在石羊村散布假消息,等拓跋烈来抢粮,然后故意放水让他抢走一部分,制造“石羊村守备空虚”的假象。拓跋烈尝到甜头,就会放松警惕,继续深入。弦德煌在断魂谷等着他。
这个计划有一个风险——如果拓跋烈不按套路出牌,或者识破了梅侍甘的计谋,那整个计划就泡汤了。但弦德煌相信梅侍甘的脑子。
他带着五百人连夜赶往断魂谷。
断魂谷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还要险。两面山壁陡峭,草木茂密,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碎石嶙峋。弦德煌把五百人分成三部分:两百人埋伏在东侧山上,两百人埋伏在西侧山上,剩下的一百人守在谷口,负责封堵退路。
黄小中带着弓箭手,占据了两侧山上的制高点。铁栓带着刀盾兵,藏在谷口的巨石后面。弦德煌自己,带着阿狸和几个亲兵,站在谷口最高处的一棵大树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道路。
他们在断魂谷等了三天。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有几个零星的行人经过,被弦德煌拦下,暂时扣在谷里,防止走漏消息。
第三天傍晚,斥候来报:发现烈阳军踪迹,约五百人,正朝石羊村方向移动。
弦德煌的心跳加快了。他拿望远镜看去,远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在行军。打头的是骑兵,后面是步兵,队列整齐,行动迅速,一看就是正规军。为首的是一个魁梧的汉子,穿着一身皮甲,头上戴着一顶铁盔,手里提着一把弯刀。
那就是拓跋烈。
弦德煌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阿狸说:“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等他们进了谷,听我号令。”
烈阳军进入断魂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拓跋烈显然对这片地形不熟,没有派出斥候探路,直接带着队伍走进了谷中。
弦德煌在树上看着,手心全是汗。
第一匹马进入了谷口。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烈阳军的前锋已经进入了弦德煌的伏击圈。
但他没有下令。
他在等。等更多的敌人进入谷中,等他们走到最窄的那一段。
烈阳军的中军开始进谷了。拓跋烈本人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他警觉地看了看两边的山壁,但夜色掩盖了弦德煌的人马,他什么也没看到。
弦德煌举起手,慢慢放下。
黄小中的第一支箭,射中了烈阳军队伍最前面那个骑兵的咽喉。
那骑兵一声不吭地从马上栽了下去。紧接着,山谷两侧的山壁上,无数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烈阳军大乱。他们被两面夹击,无处可躲。箭矢从头顶射下来,人在狭窄的山谷里挤成一团,想跑跑不了,想躲没处躲。
拓跋烈反应极快,他翻身下马,躲在马肚子下面,用马匹做掩护。同时他大声吼叫着,命令手下往谷口冲。
但谷口已经被铁栓的一百人堵死了。巨石、拒马、刀盾兵,层层叠叠,烈阳军的骑兵冲了三次,都被打了回去。
“火攻!”弦德煌下令。
山壁上滚下几十个点燃的草球,沿着陡坡滚进谷底,砸在烈阳军的队伍里。干枯的河床里堆满了枯草和树枝——是弦德煌提前让人铺的——遇火即燃,整个断魂谷变成了一片火海。
惨叫声、马嘶声、刀枪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山谷里弥漫着焦糊的血腥味。
这一仗打了不到一个时辰。烈阳军五百人,死伤大半,剩下的跪地投降。拓跋烈被铁栓一棍子打翻,五花大绑地拖到了弦德煌面前。
弦德煌看着他,问道:“拓跋烈,服不服?”
拓跋烈吐了一口血沫,说了一句烈阳话。阿狸翻译过来:“他说,要不是你们偷袭,正面打你们不是对手。”
弦德煌笑了笑:“正面打?你们烈阳人南下烧我们的村子、杀我们的人的时候,怎么不正面打?”
拓跋烈没有再说话。
弦德煌让人把他押下去,然后开始清点战果。杀死烈阳军二百三十余人,俘虏一百八十余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刀枪弓箭无数。弦德煌这边,伤了六十多人,阵亡八人。
八个人。弦德煌在阵亡名单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赵老四,就是那个石羊村的樵夫,跟着他从村子里出来的第一批兄弟。
弦德煌蹲在赵老四的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赵老四是那种不起眼的人,不爱说话,干活勤快,打仗从不退缩。他有一个哑巴弟弟,也在弦德煌的队伍里,此刻正跪在哥哥的尸体旁边,无声地哭着,眼泪流了满脸。
弦德煌站起来,对阿狸说:“把阵亡的兄弟们都记下来。等回去之后,他们的家人,我来养。”
阿狸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弦德煌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回营,全军上下都震惊了。五百人对五百人,全歼烈阳国精锐,俘虏其主将,己方仅阵亡八人——这个战绩,在镇南军的历史上也是罕见的。
周世安亲自到营门口迎接,当着全军的面,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刀,递给了弦德煌。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周世安说,“现在送给你。弦德煌,你没有让我失望。”
弦德煌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刀:“末将必不负将军厚望。”
赵胜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想笑笑不出来,想骂骂不出口,最后只能僵硬地拍了两下手。
马成凑过来,低声说:“校尉,这小子又立功了,再这么下去,周世安迟早要升他做校尉。”
赵胜咬了咬牙:“升?也得看他有没有命升。”
当天晚上,弦德煌在中军帐接受周世安的嘉奖。周世安当场宣布,升弦德煌为校尉,统兵一千,负责南境防务。
从军侯到校尉,他用了不到两个月。
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弦德煌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他转头,看到马成站在远处的阴影里,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马成冲他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弦德煌站在原地,刀握在手里,刀刃上映着月光。
他知道,更大的暗流,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