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德煌睁开眼睛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红牛的味道。
他记得自己昨晚——不对,应该是“上一刻”——还在网吧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不停的地敲着键盘。《策行天下》这款全沉浸式历史策略游戏他肝了三天三夜,从无名小卒打到一方诸侯,眼看着就要统一北方了,结果画面一卡,进度条卡在99%不动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伸手去按重启键。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现在,周边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弦德煌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不对,这不是他的手。他原来的手虽然也不怎么好看,但至少是干净的、有指甲的、没有冻疮的。眼前这双手黑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刀痕。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粗麻布衣,打了七八个补丁,脚上一双草鞋已经磨得只剩半截。再看周围,他躺在一间破败的土房里,墙上糊的泥巴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竹篾。屋顶的茅草被掀了大半,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的干草堆上。
门外有人在哭。
弦德煌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画面像弹幕一样刷过——不,不是弹幕,是记忆。一种不属于他的、却无比清晰的记忆涌入脑海:石羊村,苍梧国,边境,土匪,昨夜的血……
他叫弦德煌,不,他原本叫……算了,现在他就是弦德煌。石羊村的一个孤儿,父母早年被土匪杀了,吃百家饭长大,昨天夜里土匪又来洗劫,他被一刀砍在背上,昏死过去,被人拖到这间破房里等死。
他摸了一下后背,疼得龇牙咧嘴。伤口已经被胡乱包扎过,用的是一种苦臭的草药,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没死?”弦德煌喃喃自语。不,他不是“没死”,他是“死了又活了”,而且是跨次元地活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这间破房,心里涌起一个荒诞的念头:我穿越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卡进游戏里了。
《策行天下》这款游戏他太熟了,三千多个小时的游戏时间,地图上每一个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关隘他都烂熟于心。苍梧国,南部边境,石羊村——这是新手村附近的一个废弃村庄,游戏里根本不会有人选这里做根据地,因为资源太差、位置太偏、周围全是土匪窝。
但游戏里你可以读档重来,现实里不行。
弦德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网瘾少年没错,但他不是傻逼。三千小时的策略游戏教会了他一件事:资源再差,只要运营得当,也能翻盘。
他撑着墙站起来,推开那扇破木门。
门外是一个不大的晒谷场,场上有七八个人,老的老小的小,蹲在地上低声抽泣。晒谷场中间摆着五具尸体,用草席盖着,露出几双青紫色的脚。再远处,村子里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几间土房塌了,烟还在一缕缕地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走过来:“煌……煌娃子?你还活着...?”
弦德煌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村长陈伯,石羊村仅剩的几个人之一。
“没死。”弦德煌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陈伯,村里还剩多少人?”
陈伯的眼睛红了,伸出枯瘦的手指数了数:“加上你……十六个。昨夜里土匪来了四五十个,见人就砍,见屋就烧。要不是老天爷半夜下了场雨,怕是连这十六个都剩不下。”
十六个。弦德煌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其中六十岁以上的五个,十岁以下的孩子三个,剩下的八个是介于之间的人——包括他自己。没有一个强壮的劳动力,没有一粒多余的粮食,没有一件像样的武器。
这就是他开局的所有资源。
换成游戏里的数据面板,大概会是这样:
```
势力:石羊村(残存)
人口:16
粮食:0(即将耗尽)
武装:木棍×3,菜刀×1,锄头×2
士气:崩溃
特殊状态:土匪威胁(极高)
```
弦德煌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不存在的游戏系统说了一句:“老子这辈子再也不骂策划类了的,这难度比地狱模式还地狱。”
但他没时间抱怨。
他走到那五具尸体前,掀开草席看了一眼。三具是老人的,两具是年轻人的,死状都很惨。他默默地盖回去,转身对陈伯说:“先把人埋了,入土为安。然后清点一下,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能用的。”
陈伯叹了口气:“煌娃子,你……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沉着了?”
弦德煌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我昨天晚上还是个打游戏的穿越人”吧。
埋人的时候,弦德煌一边挖坑一边观察地形。石羊村建在一处山坡上,背靠一座矮山,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对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村子东边有一条土路,通向县城的方向——如果那个破县城也能叫县城的话。西边和北边都是荒山,据说山里有几股土匪,大小不一。
从防御的角度看,这个村子简直是一马平川。没有寨墙,没有瞭望塔,甚至连个像样的篱笆都没有。土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
“必须建墙。”弦德煌自言自语。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听见了,疑惑地看着他:“煌哥,你说啥?”
弦德煌看了他一眼,这小孩他认识,叫阿狸,十二三岁,父母都被土匪杀了,是个孤儿。瘦得跟猴似的,但一双眼睛很亮,透着机灵。
“我说,我们要修寨墙。”弦德煌说。
阿狸挠挠头:“拿啥修?木头?石头?咱村连把像样的斧头都没有。”
弦德煌看了一眼周围的山。山上有树,树就是木头。至于工具……他想了想,问:“村里有铁匠铺吗?”
“有个小炉子,原来的铁匠老王被土匪杀了,炉子还在。”阿狸说。
“能打铁吗?”
“能是能,但没人会啊。”
弦德煌沉默了片刻。游戏里他经营过无数城池,从采矿到冶炼到锻造,整个产业链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理论和实操是两回事,他从来没亲手打过铁。
“先不管,把能用的东西都收集起来。”他说。
尸体埋完后,弦德煌带着剩下的十五个人把整个村子翻了一遍。结果是令人绝望的:粮食加起来不到三斗,大概是他们十六个人十天的口粮;衣物若干,都是破的;农具六七件,大多是锄头和镰刀;菜刀一把,生锈的;铜钱加在一起不到两百文。
唯一的“好消息”是,匪徒走得匆忙,丢了两把刀在地上。弦德煌捡起来一看,一把是砍柴刀,刀刃卷了口;另一把是朴刀,虽然旧但还能用。
他把朴刀别在腰上,那把砍柴刀给了阿狸。
“煌哥,咱们接下来咋办?”阿狸问。
弦德煌没回答,他在看天。天色已经近黄昏,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暗。他知道,土匪很可能还会再来。这群匪徒尝到了甜头,知道石羊村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下次再来就不是烧杀那么简单了,很可能会把剩下的这些人抓走——男的卖去矿上,女的卖去窑子里。
他必须在土匪再次到来之前,让这个村子具备最基本的防御能力。
但只有一天的时间,十六个人,其中大半是老弱病残。
弦德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游戏里的那些战术、建筑、资源调配的套路像流水一样涌出来。他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挖地道。”
陈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挖地道。”弦德煌指着村子后面的矮山,“那山是土山,土质松软,从村子里挖一条地道通到山背后,万一土匪来了,老弱妇孺可以从地道撤到山里去。”
陈伯皱眉:“就咱们这几个人,挖地道得挖到啥时候?”
“不用挖太深,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就行。”弦德煌说,“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挖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少年,倒像一个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将军。陈伯被他这股气势镇住了,居然没有反驳。
当晚,弦德煌带着所有人开始挖地道。没有铁锹,就用木棍削尖了刨土,用手捧土往外运。老人和孩子也上阵,能刨一锹是一锹。弦德煌自己更是不要命地挖,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停。
挖到半夜的时候,地道已经往前推进了七八丈。阿狸从地道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地说:“煌哥,前面好像有个洞。”
“洞?”
“像是以前挖过的,挺大的,能站直身子。”
弦德煌钻进去一看,果然,地道前端连通了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穴。洞不算大,但足以容纳二三十人藏身。更妙的是,洞穴的另一头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体的另一侧,从裂缝口能看到外面的月光。
“天意。”弦德煌喃喃地说。
有了这个天然洞穴,地道的工程量大大减少。他们只需要把洞穴入口扩大一些,再把裂缝疏通一下,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逃生通道。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地道已经基本完工了。
弦德煌浑身酸疼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张张疲惫的脸。十五个人,老的、小的、弱的,没有一个抱怨,没有一个偷懒。他甚至从他们眼里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希望。
“今天白天,所有人休息。”他说,“阿狸,你跟我去山上看看。”
阿狸虽然困得要死,但还是跟着他上了山。弦德煌在山上转了一圈,采了几种草药,又捡了一些石头回来。阿狸问他捡石头干什么,他说:“做陷阱。”
“陷阱?”
“土匪要是再来,我们打不过,但可以让他们吃点苦头。”弦德煌掂了掂手里的石头,“你看这条河沟,从村前经过,是进村的必经之路。河沟两岸的土坎有一人多高,只要在上面埋一些尖刺,再铺上浮土伪装,人跑过来一脚踩空掉下去,不死也得残。”
阿狸听得眼睛发亮:“煌哥,你这都是从哪学的?”
弦德煌笑了笑,没说话。总不能告诉他,这是游戏里“防御工事”那一章学的。
接下来的三天,弦德煌带着全村人做了三件事:一,加固地道和洞穴,在里面存了一些粮食和水;二,在村子周围布置了十几处简易陷阱,大部分集中在河沟附近和几条进村的小路上;三,用木头和石块在村口垒了一道矮墙,虽然不高,但至少能让骑马的人冲不进来。
第四天傍晚,土匪来了。
弦德煌站在村口的矮墙上,远远地看见山道上烟尘滚滚,马蹄声和吆喝声由远及近。他数了数,大约有三十多骑,后面还跟着二十多个步行的。
“比我预想的还多了十几个。”他低声说。
陈伯在他身后,腿都在抖:“煌娃子,要不咱跑吧?”
“跑?往哪跑?”弦德煌头也没回,“地道只够藏人,粮食也就够吃三天。跑了之后怎么办?这个村子还要不要了?”
他知道,在这个乱世,没有根据地就是死路一条。石羊村虽然破,但至少有一片土地,有水源,有山可守。如果连这里都丢了,他真要去当流民了。
“听我指挥。”弦德煌把朴刀握紧了,“老幼全部进地道,陈伯你带他们进去。剩下的青壮,跟我守在村里。”
说是青壮,其实也就六个人:弦德煌自己,阿狸,还有一个叫铁栓的二十岁小伙,一个叫赵老四的四十岁樵夫,另外两个是哑巴兄弟,力气大但不会说话。
六个人VS五十多个土匪。
弦德煌没有打算硬拼。他安排了铁栓和赵老四守在矮墙后面,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负责“补刀”——如果有人从陷阱里爬出来,就给他一棍子。哑巴兄弟藏在河沟上游的草丛里,负责放火——他们在河沟上游的枯草上浇了一点菜油,等土匪过河的时候放火,能烧一阵算一阵。
阿狸跟着弦德煌,负责传递消息和“喊话”。
弦德煌自己,则站在矮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手里举着一面破旗——那是他用一块旧床单做的,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煌”字。
匪首骑着一匹瘦马,在河沟对面勒住了缰绳。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左眼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他看了弦德煌一眼,哈哈大笑:“哟嗬,石羊村还有活人?上次没杀干净?”
弦德煌没笑。他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石羊村有主了,从今天起,谁来谁死。”
匪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就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兄弟们,给我上!抢了东西,男的杀光,女的……”他忽然皱了下眉,“这村里还有女的不?”
弦德煌冷冷地说:“我再说一遍,谁来谁死。”
匪首不耐烦地一挥手:“上!”
土匪们嗷嗷叫着冲了过来,马匹冲在最前面。河沟不宽,水也浅,马匹能直接蹚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三匹马刚下到河沟里,马蹄忽然一陷——弦德煌事先在河床的淤泥里挖了几个洞,上面用薄木板和浮土盖着,看起来是实地,其实下面是半人深的泥坑。
第一匹马前蹄踩空,猛地栽倒,骑手被甩出去,一头撞在对面的土坎上,当场昏死过去。第二匹马反应快一些,但马蹄陷进去拔不出来,骑手跳下马想跑,脚刚踩到岸边,就踩中了另一处陷阱——一根削尖的木桩从浮土下刺出来,直接扎穿了他的小腿,惨叫声响彻山谷。
第三匹马学聪明了,绕开了泥坑,从另一侧上岸。但刚上岸,马蹄又踩中了一个绳套——弦德煌在岸边的草丛里设了几个绳套,一头拴在树上。马匹被拉得一个趔趄,骑手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哑巴兄弟从草丛里蹿出来一棍子闷倒。
短短几个呼吸间,冲在最前面的三骑全部报销。
后面的土匪被吓住了,纷纷勒马。匪首在远处看了,脸色变了,吼道:“怕什么!那点小把戏,踩过去就是了!下马,走路过去!”
土匪们下了马,小心翼翼地蹚过河沟。但弦德煌的陷阱不是只设了一处,而是沿着河沟和岸边布了十几处。有的坑里放的是尖刺,有的是绳套,有的是触发式的滚石——弦德煌在岸边的斜坡上堆了几块大石头,用绳子拴住,绳子另一头埋在浮土下,人一踩上去,石头就滚下来。
土匪们寸步难行,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又有七八个人中招,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
“放火!”弦德煌一声令下。
哑巴兄弟点燃了上游的枯草。这几天一直没下雨,河沟两岸的枯草干得能当火引子。火势顺着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地往下游灌。土匪们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咳嗽着乱成一团。
弦德煌从矮墙上跳下来,提着朴刀冲了过去。他不是一个人在冲——阿狸跟在他身后,铁栓和赵老四也从矮墙后面冲出来。
六个人,对五十多个土匪。
但弦德煌赌的是土匪已经慌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村里有多少人,陷阱有多少处,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混乱之中,恐惧会被无限放大。
弦德煌冲到一个土匪面前,一刀劈下去。他没杀过人——准确地说,他没在现实里杀过人,但游戏里的战斗经验告诉他,刀要砍在要害上。这一刀砍在对方的肩膀上,刀锋卡在骨头里,血溅了他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真实的血。
弦德煌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但他咬紧牙关,拔刀,转身,又是一刀。
阿狸虽然小,但灵活得像只猴子,拿着一把砍柴刀专往土匪的腿上招呼。铁栓和赵老四是成年男人,力气大,拿着削尖的木棍捅一个倒一个。哑巴兄弟从侧面夹击,闷声不吭地挥舞着木棒。
土匪们终于崩溃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跑”,接着所有还能动的土匪都转身就跑。有的连马都不要了,跳进河沟就往对岸蹚。弦德煌的陷阱还在生效,有人跑着跑着就踩进了坑里,但没人停下来救人。
匪首在对面看着,脸色铁青。他想亲自冲过来,但看到手下丢盔卸甲的模样,最终还是咬咬牙,调转马头跑了。
弦德煌没有追。他站在河沟边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狸跑到他身边,激动得语无伦次:“煌哥!他们跑了!我们赢了!”
赢了?弦德煌看着地上躺着的十几个土匪,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呻吟。再看看自己这边,六个人,没有一个重伤,只有铁栓被划了一刀在胳膊上,问题不大。
但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匪首不会善罢甘休。今天是他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利用了地形和陷阱。等匪首回过神来,纠集更多人来,他这点家底根本不够看。
他必须尽快壮大起来。
当晚,弦德煌清点了战利品。缴获了八匹马——虽然有几匹受了伤,但养养还能用;十四把刀枪之类的武器;三壶劣酒;几十斤干粮;还有一小袋铜钱和几件破银饰。
更重要的是,他们抓了五个活口——都是受了伤跑不掉的土匪。
弦德煌让人把这五个土匪绑了,扔在晒谷场上。陈伯问他怎么处置,他说:“先审,问清楚他们老巢在哪、有多少人、什么来路。”
陈伯犹豫了一下:“要是他们不招呢?”
弦德煌沉默了片刻,说:“会招的。”
他没说具体怎么审,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陈伯缩了缩脖子,没再问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那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旧书箱,从村外的土路上走过来。他看起来很疲惫,鞋底都磨破了,但走路不慌不忙,一副“我赶路赶得很急但你不能说我狼狈”的样子。
阿狸最先发现他,跑回来报告:“煌哥,村外来了个人,说是路过的,想借宿一晚。”
弦德煌走到村口,借着月光打量来人。那书生也看到了他,拱手一礼:“这位兄台,晚生梅侍甘,赴京赶考落第归来,途经贵村,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弦德煌没急着回答。他盯着这个自称梅侍甘的人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等等,梅侍甘?这个名字……他在游戏里见过。
《策行天下》这款游戏里,苍梧国有一个隐藏NPC叫梅侍甘,智力值满格,但触发条件极其苛刻,需要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对话选项才能招募。玩家论坛上有人发过攻略,说这个NPC“前期弱鸡,后期封神”,是游戏里最强的内政人才。
弦德煌当时不信邪,刷了十几遍都没刷出来,最后放弃了。
现在,这个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对,这不是游戏了。这是真实的世界,这些人不是NPC,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但弦德煌知道,这个梅侍甘,绝对不简单。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不过我们村刚遭了匪,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梅侍甘道了谢,跟着他进了村。经过晒谷场的时候,看到绑着的五个土匪和地上的血迹,梅侍甘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什么都没问。
弦德煌把他带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土房里,给了他半碗粥和一块红薯干。梅侍甘接过去,吃得斯文而迅速,显然是饿坏了。
等梅侍甘吃完,弦德煌忽然说:“你刚才说赴京赶考落第归来,你是从京城回来的?”
“是。”梅侍甘苦笑,“不过晚生连贡院的门都没进成——走到半路就听说今年的科考取消了。皇上病重,朝中大乱,礼部连个主事的都找不出来,科考自然也就没了。”
“那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家种地去。”梅侍甘叹了口气,“读了十五年的书,到头来还不如一把锄头有用。”
弦德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苍梧国还能撑多久?”
梅侍甘手里拿着红薯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了弦德煌一眼,那种眼神不像一个落魄书生,倒像一个看透时局的谋士。
“兄台问的是苍梧国,还是问的这天下?”
弦德煌心里一动。
梅侍甘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苍梧国北有烈阳铁骑,东有云梦水军,内有权臣当道,君暗臣奸,民不聊生。若非烈阳和云梦互相牵制,苍梧国早就亡了。但牵制总有尽头,那两头都不是善茬,等他们分出胜负,下一个就是苍梧。”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弦德煌又问:“那以你之见,这天下,谁有希望?”
梅侍甘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但有一点晚生可以肯定——有兵有粮有民心者,才有资格下场玩这盘棋。那些坐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自身都难保,还谈什么天下。”
说完,他忽然笑了,自嘲地摇摇头:“兄台莫怪,晚生这是落第落得魔怔了,见人就说疯话。”
弦德煌没有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梅侍甘。
“你不是疯话,你说的是大实话。”他说,“梅先生,我这里缺一个能看棋的人。你要是没地方去,先在我这儿住下。管吃管住,没有功名,但比种地强。”
梅侍甘怔住了。他看着弦德煌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不曾见过的东西——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也不像是乡野村夫能有的见识,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已经看过无数种结局、选定了最好的一条路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兄台……”梅侍甘张了张嘴。
“弦德煌。”弦德煌说,“石羊村的村长——虽然这破村长也没人想当。”
梅侍甘忽然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作了一揖:“梅侍甘,愿为先生效力。”
弦德煌摆了摆手:“别叫先生,怪别扭的。叫我……叫我老大就行。”
梅侍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大。”
外面月光如水,阿狸跑过来喊弦德煌去吃晚饭。弦德煌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梅侍甘一眼。
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这条路上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而石羊村这一晚的篝火,是后来照亮半个天下的第一束光。
———
夜深了,弦德煌坐在晒谷场的石碾子上,听着虫鸣,脑子里却没有半点睡意。今天一整天发生了太多事:土匪来袭、陷阱杀敌、缴获物资、审讯俘虏、收留书生……放在以前,够他打一个星期游戏的了。
但现在这不是游戏。他后背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手掌上的血泡一碰就钻心地疼,嘴里还残留着那个土匪的血腥味。
这一切都是真的。
“煌哥。”阿狸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他身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你咋不睡?”
“睡不着。”弦德煌说,“你呢?”
“我也睡不着。今天太刺激了。”阿狸兴奋地说,“煌哥,你说那些土匪还会来吗?”
“会。”
阿狸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那咱们咋办?”
弦德煌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古代的星星比现代亮得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在天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出租屋的窗子,永远蒙着一层灰,看不到几颗星。
“扩军。”他说,“招人,练兵,造武器,修寨墙。我们得让这个村子变成一个没人敢碰的地方。”
“扩军?”阿狸挠挠头,“可咱们就这几个人……”
“人会有的。”弦德煌说,“这个世道,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你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个能站着活的地方,他们就会跟你走。”
他看着远方的山影,那里藏着土匪的老巢,也藏着这个乱世所有的恶意和机遇。
“阿狸,”他忽然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阿狸想都没想:“煌哥是英雄!”
弦德煌笑了一下。英雄?他连一只鸡都没杀过,今天却砍了一个人。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英雄,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去睡吧。”他拍了拍阿狸的脑袋,“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阿狸哦了一声,跑回屋里去了。
弦德煌一个人坐在石碾子上,又坐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这样,弦德煌的石羊村,在这个乱世的风雨飘摇中,立住了脚跟。
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