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德煌在亲兵营待了两个月,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每天的训练雷打不动,每隔几天给周晚棠上一堂课,偶尔被周世安叫去问话。周世安似乎越来越信任他,开始让他参与一些机要事务——比如传递密信、押送粮草、巡查边境哨所。
但这些都不是弦德煌想要的。
他要的是战功。
没有战功,他就永远是什长。什长拿什么保护石羊村?拿什么保护兄弟们?拿什么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他需要的,是一场仗。
仗说来就来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弦德煌正在营地门口站岗,就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北方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满脸是血,远远就喊:“紧急军情!烈阳国骑兵南下!已过雁门关!”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
中军帐里,周世安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开会。弦德煌虽然只是个什长,但因为他是亲兵营的人,被安排在帐外警戒。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听到几个关键词:“烈阳国两万骑兵”“雁门关失守”“三天内到安南城”。
他的心跳加速了。
烈阳国的骑兵,在游戏里就是bug一样的存在。速度快、冲击力强、来去如风,苍梧国的步兵在他们面前就像纸糊的。游戏里的玩家通常要用“步兵方阵+弓箭手+拒马”的组合才能勉强挡住,即便如此,也往往伤亡惨重。
现实中的烈阳骑兵,只会比游戏里更可怕。
周世安的部署很快下来了:主力部队北上迎敌,在雁门关以南的青石岭设防;安南城留守两千人;亲兵营随周世安北上。
弦德煌被编入前军,负责开路和侦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仗。
大军北上的第二天,弦德煌带着黄小中和另外三个亲兵,骑马走在最前面。他们的任务是探查前方有无伏兵、水源是否被污染、道路是否畅通。
走到第三天下午,弦德煌忽然勒住了马。
他看到了地上的马蹄印——不是苍梧国军队的马蹄印,是烈阳国的。马蹄印很新,最深的那一道还带着湿润的泥土,说明过去不到两个时辰。
“他们比预想的快。”弦德煌低声说。
黄小中蹲下来看了看,说:“大约三百骑,往东南方向去了。”
东南方向?弦德煌拿出地图看了一眼,心里一沉——东南方向是苍梧国的一条运输线,大批粮草正在从后方往前线运送。如果烈阳国的骑兵截断了这条运输线,前线的几万大军就会断粮。
“必须立刻报告将军。”弦德煌说,“你们几个,跟我走!”
他带着人掉头往回跑,跑了不到十里,就遇到了周世安的中军。弦德煌翻身下马,一口气跑到周世安面前:“将军!烈阳国约三百骑兵,约两个时辰前从这里往东南方向去了,目标是粮道!”
周世安脸色一变。他身边的一个校尉——弦德煌认出是那个赵胜——却不以为然地说:“三百骑兵,能干什么?我们大军压上去,碾碎他们就是。”
“他们不会跟我们正面打。”弦德煌脱口而出。
赵胜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你一个什长,懂什么?”
弦德煌没有退缩:“烈阳骑兵的优势是机动性,他们不会跟我们的主力硬碰硬,而是会袭击我们的补给线、骚扰我们的后方、打我们的薄弱环节。三百骑兵不多不少,正适合干这种事。如果让他们截断了粮道,我们前线的几万大军撑不过七天。”
赵胜冷笑:“你一个小小的什长,倒替将军操起心来了。”
“够了。”周世安制止了赵胜,看着弦德煌,“你说怎么办?”
弦德煌深吸一口气,说:“给我一百骑兵,我去追他们。剩下的大军继续北上,按原计划设防。只要我能拖住那三百骑兵三天,将军就有足够的时间在青石岭布防。”
周世安沉思了片刻,问:“你要一百骑兵,对付三百烈阳骑?你凭什么?”
“凭我比他们更熟悉这片地形。”弦德煌说,“末将在南境长大,这一带的山川河流,闭着眼睛都能走。烈阳人初来乍到,地理不熟,我可以用地形拖住他们。”
周世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一百骑兵,韩虎跟你去。三天,只有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成不成功,你都要撤回来。”
“末将领命!”
弦德煌带着一百骑兵,星夜兼程,往东南方向追去。
追到半夜,他们在一条河边发现了烈阳骑兵的踪迹——对方在河边扎了营,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弦德煌躲在一道山梁后面,用望远镜(其实就是缴获的一个烈阳国的铜制望筒)观察敌营。
烈阳国的骑兵显然没把苍梧国的军队放在眼里。营帐扎得稀稀拉拉,连个像样的哨兵都没有,大部分人都在喝酒吃肉,大声唱歌。
“轻敌了。”弦德煌说。
韩虎趴在他旁边,问:“要不要趁夜偷袭?”
弦德煌摇头:“不行。我们只有一百人,他们三百人。偷袭能杀他们几十个,但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就全完了。”
“那怎么办?”
弦德煌想了想,说:“不偷袭,但也不让他们好过。”
他叫来黄小中:“小中,你箭法最好,带十个人,绕到他们营地上游,往河里扔点东西。”
“扔什么?”
“巴豆。”弦德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他出发前从军医那里要的,“整包扔进去,别让他们发现。他们在河边扎营,水肯定从河里取。吃了巴豆,明天早上他们全得拉肚子。”
韩虎听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招……够损的。”
“打仗不讲损不损,只讲赢不赢。”弦德煌说。
黄小中带着十个人,摸黑绕到河上游,把巴豆粉撒进了河里。水流很快,药粉顺着河水往下游飘去,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烈阳军营的取水点。
第二天早上,烈阳军营里果然乱成了一锅粥。弦德煌用望远镜看到,那些烈阳骑兵一个个捂着肚子往草丛里跑,有的跑不及就直接蹲在营地里,臭气熏天。原本三百人的营帐,能站起来骑马的不到一半。
“现在可以打了。”弦德煌说。
但他没有直接冲进去。他带着一百骑兵,绕到烈阳军营的东侧,那儿是烈阳军的马厩。马匹昨晚也被喂了带巴豆的水,虽然没有骑兵那么严重,但也大多萎靡不振。
“放火箭。”弦德煌下令。
黄小中带着弓箭手,点燃了箭头的布条,一轮齐射,火箭落在马厩的干草上,火势迅速蔓延。马匹受惊,嘶鸣着冲破了栅栏,四散奔逃。烈阳骑兵听到动静,从营帐里冲出来,有的裤子都没提上,看到自己的马跑了,急得直跳脚。
弦德煌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带着一百骑兵从侧面杀了进去。
这一仗打得毫无悬念。烈阳军大半的人连马都骑不了,手里拿着刀却站不稳,被弦德煌的骑兵像割韭菜一样砍翻在地。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杀死烈阳骑兵八十余人,俘虏四十余人,缴获战马一百五十多匹,其余的都跑散在山里了。
弦德煌这边,只伤了十几个人,没有阵亡。
韩虎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俘虏,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向弦德煌的眼神,已经从“这小子有点意思”变成了“这小子是个人物”。
“弦德煌,”韩虎说,“你以前真的没打过仗?”
“没打过。”弦德煌老实回答。在游戏里打过算吗?应该不算。
韩虎叹了口气:“你要是早来几年,现在至少是个校尉。”
弦德煌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战斗并没有结束。
弦德煌清点俘虏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重要人物——烈阳国这三百骑兵的将领,一个叫拓跋熊的千夫长,不在此次战斗的伤亡和俘虏之列。审问了几个俘虏之后,他得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消息:拓跋熊昨晚带着五十个亲兵,去探路了,不在营中。他很快就会回来。
“五十个亲兵,加上拓跋熊本人,都是烈阳国的精锐。”韩虎皱眉,“我们现在一百人,但打了一仗,人也累了,马也乏了。硬碰硬,胜负难说。”
弦德煌想了想,说:“不用硬碰硬。我们设伏。”
他把战场打扫了一遍,把烈阳军尸体上的衣服扒下来,给自己这边的几十个人换上。然后让这些人假扮成烈阳军的残兵,在营地里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其余的人,埋伏在营地周围的山坡上。
黄昏时分,拓跋熊带着五十个亲兵回来了。
拓跋熊是个魁梧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子,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他远远看到营地里的烟,就知道出事了。但他没想到的是,营地已经被苍梧军占领了。
他带着亲兵小心翼翼地靠近营地,看到一个穿着烈阳军服的“残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用烈阳话喊着:“千夫长!苍梧军来了!兄弟们全死了!”
拓跋熊翻身下马,问:“有多少人?”
“很多……至少五百……”那个“残兵”演技很好,声音都在发抖。
拓跋熊脸色铁青,正要下令撤退,弦德煌的伏兵已经从三面合围过来。山坡上的弓箭手一轮齐射,拓跋熊身边的亲兵倒下七八个。拓跋熊怒吼一声,拔出弯刀,想带着剩下的人突围。
弦德煌没有给他机会。
他带着二十个骑兵,从正面冲了过去。拓跋熊看到冲在最前面的弦德煌,眼睛红了,拍马迎上来,一刀劈下。弦德煌举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拓跋熊的力量大得惊人,弦德煌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差点握不住刀。
但他没有退。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不再跟拓跋熊硬碰硬,而是利用马匹的灵活性,绕着拓跋熊转。拓跋熊的马已经跑了一整天,体力不支,速度越来越慢。
弦德煌瞅准一个破绽,一刀砍在拓跋熊的马腿上。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拓跋熊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弦德煌翻身下马,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别动。”
拓跋熊瞪着弦德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终究没有再挣扎。
这一战,弦德煌以一百骑兵,击溃了烈阳国三百骑兵,还生擒了对方的千夫长拓跋熊。
消息传到周世安那里的时候,周世安正在青石岭布防。他拿着战报看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个弦德煌,我没看错人。”
弦德煌带着俘虏和缴获回到大营的时候,整个营地的士兵都出来看了。他们看着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眼神里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弦德煌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把俘虏交给军需官,把缴获的马匹和武器登记造册,然后去找周世安复命。
周世安在帐中等他,看到弦德煌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夸奖,而是问:“受伤没有?”
弦德煌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回将军,末将未曾受伤。”
周世安点了点头:“很好。这一仗你打得很漂亮,我会向朝廷请功。从今天起,你升屯长,手下管一百人。”
弦德煌单膝跪下:“谢将军。”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一百人,离他想要的距离还很远。
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弦德煌看到了一个人——周晚棠。
她居然也在军营里,穿着一身男装,站在帐篷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弓。
“你怎么来了?”弦德煌走过去,压低声音,“这里很危险,你爹知道吗?”
“我爹知道的。”周晚棠说,“他说了,这次让我跟着看看,学点东西。”
弦德煌皱眉。周世安这是疯了吗?带着女儿上战场?
周晚棠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说:“我爹说,与其让我偷偷摸摸地来,不如正大光明地来。他说,弦德煌都能从石羊村走到这里,我周世安的女儿也不能当缩头乌龟。”
弦德煌无言以对。
周晚棠忽然问他:“你刚才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弦德煌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冲在最前面?”
弦德煌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正是因为怕,才要冲在最前面。如果连我都躲在后面,谁去保护那些跟着我的人?”
周晚棠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弓递给了他。
“这个给你。”她说,“我让人做的,比你现在用的那把好。”
弦德煌接过弓,沉甸甸的,弓臂是上好的拓木,弓弦是牛筋绞的,拉力足有八斗。他拉了一下,手感极好。
“为什么送我弓?”
周晚棠偏过头,嘴角微微翘起:“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我周晚棠不喜欢欠人情。”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弦德煌握着那把弓,站在落日余晖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了石羊村,想起了那些在村子里等着他的人。陈伯、梅侍甘、还有那些老老少少。
他摸了摸腰间的朴刀,又握了握手里的弓。
“等打完这一仗,”他对自己说,“回去看看他们。”
烈阳国的进攻在青石岭被周世安挡住了。双方对峙了半个月,互有伤亡,谁也没占到便宜。最终,烈阳国因补给不足,撤兵北归。
苍梧国赢了,但赢得不轻松。镇南军伤亡三千余人,青石岭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了。
弦德煌在这一战中,又立了几次功——不是大功,但足够让他从一个屯长升到军侯,手下掌管五百人。
他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从一个什长升到了军侯。
这个速度在镇南军中是前所未有的。
有人说他是靠拍周世安的马屁,有人说他是靠周晚棠的关系,也有人说他确实是个人才。弦德煌不在乎这些声音,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的力量,能不能保护好他想保护的人。
战事结束后,弦德煌请了三天假,回了石羊村。
村子变了。
寨墙修到了两人高,壕沟挖得更深更宽,瞭望塔上有人在值守。村里的房子也翻修了不少,还多了几间新盖的。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一片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梅侍甘在村口等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衫,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胖了些。
“老大,你瘦了。”梅侍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
“你胖了。”弦德煌也笑了。
两人走进村子,弦德煌看到的一切都让他心里踏实。梅侍甘把石羊村经营得很好——人口从十六人增加到了六十多人,其中能战者三十余人,储备的粮食够吃三个月,还养了十几头猪、几十只鸡。
“你怎么做到的?”弦德煌问。
梅侍甘谦虚地说:“阿甘不过是按老大留下的方子照做而已。招人、屯田、修寨、练兵,一步一步来,慢慢就有了起色。对了,还有一件事——周将军派人来剿了黑风岭的匪,马三刀被斩了,剩下的小喽啰一哄而散。现在方圆百里,已经没有土匪敢靠近石羊村了。”
弦德煌点了点头。周世安答应的事,果然做到了。
他走到村后的山坡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夕阳西下,把整片山染成了金红色。阿狸跟在他身后,兴奋地说着村里的事,谁家生了娃,谁家修了新房子,哪块地的庄稼长得最好。
弦德煌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阿狸,你说,我当初带着你们去投军,是对还是错?”
阿狸想都没想:“当然是对的!要不是煌哥去投军,周将军哪会帮咱们剿匪?咱们哪能过上现在这样的好日子?”
弦德煌笑了笑,拍了拍阿狸的脑袋。
“走吧,回去。”他说,“明天一早还得回军营。”
阿狸跟在他身后,忽然问:“煌哥,你什么时候能当上将军?”
弦德煌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我想让煌哥当将军!”阿狸认真地说,“将军能保护更多的人。”
弦德煌停住脚步,看着远处的天空。暮色渐浓,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亮了起来。
“会的。”他说,“但不是为了当将军而打仗,是为了让那些跟着我的人,都能好好活着。”
月光洒在石羊村的新寨墙上,洒在田里的庄稼上,洒在弦德煌年轻的脸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想起了那个曾经在网吧里不分日夜打游戏的自己。
那个少年,已经回不去了。
现在就是弦德煌——石羊村的儿子,镇南军的军侯,将来也许会是一方诸侯,也许会是一代名将。
但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想保护别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