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德煌从石羊村回到军营,屁股还没坐热,麻烦就找上门了。
升了军侯,手下管着五百人,按理说该配个独立的营帐。但军需官告诉他,营帐不够,让他先跟别人挤一挤。弦德煌没计较,让黄小中和阿狸在营区角落里找了一块空地,自己搭了个帐篷。
搭帐篷的时候,一个粗嗓门从背后响起来:“哟,这不是咱们的‘英雄’弦军侯吗?怎么连个正经营帐都没有?”
弦德煌回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穿着一身校尉的铠甲,腰间别着一把金错刀。他认识这个人——赵胜的副手,叫钱虎,也是亲兵营的一个军侯,比弦德煌早来三年,一直自诩是“老资历”。
弦德煌站起来,抱了抱拳:“钱军侯。”
钱虎绕着弦德煌的帐篷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弦军侯,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说你一个种地的,带着几个泥腿子,来了三个月就升军侯,你让我们这些在刀尖上滚了七八年的人脸往哪儿搁?”
弦德煌没接话,继续搭帐篷。
钱虎见他不理,脸色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赵校尉说了,明天全军会操,你那五百人要参加。别到时候丢人现眼,给亲兵营抹黑。”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了。
阿狸在旁边气得直跺脚:“煌哥,那家伙分明是来找茬的!”
“我知道。”弦德煌说,“他说的也是实话。我们确实没跟正规军一起操练过,明天要是输了,丢脸的不光是我们,还有举荐我的周将军。”
黄小中靠在帐篷杆上,面无表情地说:“会操比什么?”
“队列、阵法、射箭、格斗。”弦德煌说,“我们的人队列和阵法练得少,射箭有你在我不担心,格斗也不怕,怕就怕队列——”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想到一个主意。
第二天,全军会操。
校场上,亲兵营五个军侯各带五百人,列阵以待。弦德煌的队伍站在最边上,一眼就能看出区别——别人的队伍整整齐齐,盔甲鲜明,刀枪如林;弦德煌的队伍呢?衣服有新有旧,武器有长有短,队列虽然也站得直,但一看就是没经过长时间队列训练的。
赵胜站在将台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是今天的评判官,周世安有军务在身,没来看。这也是弦德煌运气不好——周世安不在,赵胜想怎么整他就怎么整。
第一项,队列变换。
钱虎的队伍先上。令旗一挥,五百人齐刷刷地变阵——方阵、圆阵、锥形阵,行云流水,整齐划一。将台上一片喝彩。
轮到弦德煌了。钱虎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弦军侯,要是不行就别勉强,反正你们石羊村的泥腿子也就配种种地。”
弦德煌没理他,自己走到队伍前面,没有用令旗,而是吹了一声口哨。
这声口哨又尖又长,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刺耳。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弦德煌的五百人动了。
他们的变阵方式和别人都不一样——不是整体移动,而是像流水一样,分成若干个小队,各自穿插。看起来乱糟糟的,但几息之后,阵型已成——不是传统的方阵、圆阵,而是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阵型:每个小队之间留有通道,外围是长枪兵,内圈是刀盾兵,中间是弓箭手,整个阵型像一朵盛开的花。
赵胜皱起了眉头。
钱虎更是直接嚷嚷起来:“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弦德煌,你这是在变阵还是在赶集?”
弦德煌不慌不忙地解释:“此阵名为‘花瓣阵’。外圈长枪拒敌,内圈刀盾护弓,各小队之间留有通道,可互相支援。敌军从任何一个方向进攻,都会陷入长枪和刀盾的夹击。如果敌军冲入阵中,各小队可独立作战,不会被一击击溃。”
这个阵型,是弦德煌从游戏里学来的——是一款现代战争游戏里的“散兵线”战术,被他改良后用到冷兵器时代。它的核心不是“整齐”,而是“灵活”。
赵胜沉默了片刻,说:“花里胡哨。继续。”
第二项,射箭。
黄小中带着弦德煌队伍里的弓箭手上场。别的队伍射箭,都是齐射,一轮一轮地放,看谁射得准、射得齐。黄小中的队伍不一样——他们不齐射,而是自由射击,每个人瞄准不同的靶子,但节奏出奇地一致,箭矢像下雨一样连绵不绝,没有一刻间断。
钱虎又不满了:“这算什么射法?乱射一气!”
弦德煌说:“战场上,敌军不会排着队等你齐射。连绵不断的箭雨,比一波一波的齐射更能压制敌人的冲锋。”
赵胜这次没有评判,只是看了弦德煌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第三项,格斗。
格斗是两军对练,用木刀木枪,点到为止。钱虎主动请缨,要带他的队伍和弦德煌的队伍“切磋”。
弦德煌知道,这不是“切磋”,这是要当众揍他。
他选了铁栓带队。铁栓是个莽汉,打架从不怕,但他不会指挥。弦德煌私下给铁栓说了几句话,铁栓听完,咧嘴笑了。
格斗开始。钱虎的队伍排着整齐的冲锋阵型,大喊着冲过来。铁栓的队伍却分散开了,看起来像是一盘散沙。钱虎的人冲进人群,正要挥刀,忽然发现自己砍了个空——铁栓的人不跟他们正面打,而是三个人一组,围着一个人打。你追这个,那个从后面捅你;你转身追那个,旁边又有人踹你。
这是弦德煌教的“小组战术”——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打一个敌人就三打一,打不过就跑,跑完再回来打。说白了就是群殴,但群殴得有章法。
一炷香之后,钱虎的五百人被打得七零八落,趴在地上直喘气。铁栓浑身是汗,但精神抖擞,冲弦德煌比了个大拇指。
钱虎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指着弦德煌骂:“你他妈这不叫格斗,这叫耍无赖!”
弦德煌淡淡地说:“战场上打赢了就是本事,管他用什么招?”
赵胜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弦德煌,说:“弦德煌,你的队伍队列不整、射法不规、格斗无章,虽有小胜,但不堪大用。今天的会操,你排最后一名。”
校场上一片哗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弦德煌的队伍虽然野路子,但实战能力不差。赵胜给最后一名,明显是打压。
弦德煌没有争辩。他知道,跟赵胜讲理没有用。赵胜是校尉,他是军侯,官大一级压死人。
“末将领命。”他只说了四个字,带着队伍走了。
回到营地,阿狸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煌哥!他们欺负人!”
弦德煌拍了拍他的脑袋:“别气。赵胜不给我好脸色,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是周将军的人,他是大将军秦骁的人。这是朝堂之争,不是你我之争。”
铁栓挠挠头:“啥朝堂之争?我就知道那姓赵的不是好东西!”
黄小中难得地说了句长话:“老大,接下来怎么办?”
弦德煌想了想,说:“忍着。”
“忍着?”铁栓瞪大眼睛。
“对,忍着。”弦德煌说,“现在翻脸,吃亏的是我们。赵胜是校尉,手里有兵权,背后有大将军。我们现在只有五百人,不够他塞牙缝的。所以,忍着,攒实力,等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忍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我们可以被欺负,但不能被无视。”
接下来的半个月,弦德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自己的队伍拉出营地,到野外去练兵。不是练队列,不是练阵法,而是练野外生存、长途奔袭、伏击与反伏击。他把游戏里的“特种作战”理念搬到了现实——不求人多,求精锐;不求好看,求实用。
第二,他让梅侍甘从石羊村又送了一批人来。不是精壮汉子,而是几个读过书的年轻人——梅侍甘在附近村子找到的,虽然不是什么才子,但识字、能算账、能写会画。弦德煌把他们编入自己的队伍,做文书、做斥候、做参谋。他需要能帮他动脑子的人。
第三,他每天晚上在营帐里写东西。不是写信,而是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了四个字——“练兵纪要”。里面记录了他对这支队伍的训练方法、战术思路、兵种配合,甚至还有他对烈阳国、云梦国、苍梧国三方势力的分析。
这本册子,他只给两个人看过:梅侍甘和黄小中。梅侍甘看完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老大,这东西要是传出去,你会被全天下的人追杀。”
弦德煌说:“所以不能传出去。”
他写这本册子,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思路。游戏里的知识散落在脑子里,像一盘散沙,他需要把它们系统化,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这一天傍晚,弦德煌正在营帐里写东西,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周小姐来了!”
他赶紧把册子塞进枕头底下,刚站起来,帐帘就被掀开了。周晚棠穿着一件水蓝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站在帐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弦军侯,我可以进来吗?”
“已经进来了还问。”弦德煌无奈地说,“你怎么又来了?你爹知道吗?”
“知道。”周晚棠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在弦德煌的床铺上坐下,四处打量了一下,“你这帐篷也太破了,比马厩好不了多少。”
“能住就行。”弦德煌说,“你来有什么事?”
周晚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只烤鸡腿,还冒着热气。“给你带的。我听说你在校场上被赵胜欺负了?”
弦德煌接过鸡腿,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不算欺负,正常军务。”
“你别骗我。”周晚棠收起笑容,“我爹说,赵胜是大将军秦骁的人,秦骁一直想找借口除掉我爹。现在你是我爹提拔起来的人,赵胜肯定会想办法整你。你要小心,千万别让他抓到把柄。”
弦德煌吃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知道周晚棠说的是实话,但听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跟自己说这些朝堂斗争的事,总觉得有些违和。
“你爹让你来告诉我的?”他问。
周晚棠摇摇头:“我自己要来的。我爹不知道。”
“为什么?”
周晚棠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认真的光:“因为你是我师父。师父有难,做弟子的当然要来通风报信。”
弦德煌忍不住笑了。这姑娘,嘴上叫“师父”,心里大概没把他当师父。
“好,我知道了。”他说,“你赶紧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
周晚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赵胜手下有一个叫马成的军侯,这个人最阴,你要防着他。他表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最喜欢打小报告。”
弦德煌记下了这个名字。
周晚棠走后,弦德煌在营帐里坐了很久。他把赵胜、钱虎、马成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了想自己手里的牌——五百人,大部分是新手,武器不足,粮草依赖朝廷,周世安虽然信任他但不能事事护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下一盘棋。对手不是烈阳国,不是云梦国,而是苍梧国自己人。这盘棋比打仗更复杂,因为敌人不在对面,在身后。
第二天,弦德煌正在训练场上带队操练,马成就来了。
这个人果然如周晚棠所说,笑眯眯的,一脸和善。他走过来,拱手道:“弦军侯,久仰久仰。在下马成,跟弦军侯同属亲兵营,以后多多关照。”
伸手不打笑脸人。弦德煌也拱了拱手:“马军侯客气。”
马成看了看弦德煌的队伍,啧啧称赞:“弦军侯果然是少年英雄,带的兵都跟别人不一样。我听说弦军侯在石羊村的时候,用计打败了两百多土匪,还抓了五个活口?这份本事,我们这些粗人可比不了。”
弦德煌心里警惕,嘴上谦虚:“都是运气。”
马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弦军侯太谦虚了。改天有空,我请你喝酒,咱们好好聊聊。”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又笑了笑,那张笑脸在阳光下看起来人畜无害。
阿狸凑过来,小声说:“煌哥,这个人比钱虎还可怕。”
弦德煌问:“为什么?”
“钱虎是明着坏,大家都能看到。这个人是笑着坏,笑里藏刀。”
弦德煌看了阿狸一眼,心想这孩子年纪不大,看人倒挺准。
没过几天,马成的话就应验了。
那天弦德煌接到一个命令:让他带一百人去安南城押运一批军粮回营。这是例行公事,不算什么难事。弦德煌带了黄小中和一百个兄弟,一大早就出发了。
押粮回来的时候,路过一道山沟,弦德煌忽然觉得不对劲——山沟两侧的树林里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他立刻挥手让队伍停下。
“小中,带几个人去林子里看看。”
黄小中带人钻进了树林,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脸色铁青:“老大,林子里有人埋伏,大约两百人,穿的不是军服,像是土匪。”
弦德煌心里一沉。苍梧国境内怎么还有土匪?而且正好埋伏在他押粮的路上?这也太巧了。
他迅速做出了判断:“不能往前走,退回去,走另一条路。”
队伍掉头,往南绕行。但走了不到五里,前面又出现了一群人——这次不是埋伏,而是直接挡在路上,大约一百多人,手持刀枪,为首的是一个刀疤脸,一看就不是善茬。
弦德煌拔出了朴刀。黄小中搭箭拉弓。一百个兄弟也摆出了防御阵型。
刀疤脸哈哈大笑:“听说镇南军的军粮要从这儿过,爷几个等了好几天了。识相的把粮车留下,爷饶你们一条命。”
弦德煌没有答话。他在观察地形——左边是河,右边是山,前面是匪徒,后面是那条有埋伏的山沟。四面都有人,这不是偶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
但他没有慌。他低声对黄小中说:“小中,一开打你就往天上射一支响箭,我们的营地离这儿不远,铁栓看到信号会来援。”
黄小中点了点头。
“阿狸,”弦德煌又叫过阿狸,“你骑我的马,从左边绕河过去,回去报信。记住,不要回头,不要停。”
阿狸脸色发白:“煌哥,你呢?”
“我断后。”
阿狸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弦德煌一声令下,黄小中一箭射向刀疤脸,阿狸趁乱拍马冲了出去。
战斗瞬间爆发。
匪徒虽然人多,但不是正规军,战法粗糙。弦德煌的一百人虽然也不算什么精锐,但经过这段时间的魔鬼训练,至少知道怎么配合。双方在狭窄的山道上厮杀,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弦德煌冲在最前面,朴刀左劈右砍,杀得浑身是血。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倒下了,这一百个兄弟就全完了。
就在最胶着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铁栓带着两百人赶到了——他看到响箭,二话不说就带人冲了过来。
匪徒看到援军来了,立刻崩溃,四散而逃。刀疤脸被黄小中一箭射中大腿,摔下马来,被活捉了。
弦德煌浑身是血地站在粮车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铁栓跑过来,上下打量他:“老大,你没事吧?”
“没事。”弦德煌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把那刀疤脸带过来,我要审。”
审问的结果,让弦德煌后背发凉。
刀疤脸供认,他们是黑风岭的残匪,马三刀的余部。但这次伏击不是他们自己策划的——是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告诉他们今天弦德煌会押粮经过这条路,还给了他们一笔银子作为“酬劳”。
“谁给你们递的消息?”弦德煌问。
刀疤脸摇头:“不知道。一个小兵模样的人,半夜来的,没报姓名,放下银子和纸条就走了。我们只知道他是从军营那边来的。”
弦德煌和黄小中对视一眼。
从军营那边来的。
这不是土匪的报复,这是有人借刀杀人。
弦德煌把审讯结果写了一封密信,连夜送到了周世安那里。周世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件事你不要声张,我来查。”
弦德煌问:“将军,如果查到是军中人干的,怎么办?”
周世安看着他,目光深沉:“弦德煌,你知道这军营里,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吗?”
弦德煌没说话。
周世安叹了口气:“你太出挑了。三个月从什长升军侯,立功无数,晚棠又跟你走得近。有人嫉妒你,有人怕你,有人恨你。你自己要小心,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弦德煌回到营帐,脱下被血浸透的衣服,让阿狸去打水来洗。阿狸端着水进来,看到弦德煌后背上的伤疤——那是刚穿越时被土匪砍的,还有之前几次战斗留下的新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煌哥,”阿狸小声说,“咱们回石羊村吧。别当兵了,太危险了。”
弦德煌接过布巾,自己擦洗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语气很平静:“回石羊村就不危险了吗?马三刀的残匪还在,赵胜不会放过我们,烈阳国的铁蹄迟早要南下。天下之大,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那怎么办?”
“变强。”弦德煌说,“强到没人敢惹我们。”
他擦完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到桌前,拿出那本《练兵纪要》,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今日遭伏,险死还生。知军中有人欲置我于死地。原因无他——我挡了别人的路。但我不后悔。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他放下笔,看着帐篷顶上的破洞,月亮又圆了。
梅侍甘在石羊村,兄弟们跟着他在刀尖上舔血,周晚棠在将军府里替他担心,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犯错。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打游戏的一个习惯——每到一个新关卡,他都会先在原地站一会儿,观察四周,评估风险,规划路线。现在想来,人生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关卡。没有读档,没有重来,只有一次机会。
“那就一次过。”他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