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利安的营地,本该起飞支援的三位驭龙者出了点小状况。
兰尼诺毫无形象地躺在行军床上,原本洁白的皮肤此时变成了粉红色,脸上露出酒酣后的傻笑。
瑞德和戴蒙在大眼瞪小眼。
瑞德没好气地斜眼看人。“你给他喝了多少?”
戴蒙两手一摊,同样没好气地回道:“就两口,第一口呛了,第二口下去了,然后就这么个死像。”
“他还要驾驭巨龙参战,你这是胡闹!”
“我给他上酒的时候你也没拦着啊,闭嘴,看学士怎么说?”
检查了半天,随军学士班达伦直起身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只是饮酒过量导致的短暂昏睡,不过他酒量太浅,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清醒,此刻绝不能驭龙。”
“两个时辰?等他醒了,仗都打完了!”
戴蒙却满不在乎道:“一头小龙能烧几条船,缺席就缺席呗,科拉克休能一个顶俩。”
“科利斯要的是精彩的战斗履历,让他能风光地被册封骑士。”
“有这么麻烦么?我当年也就是在御林砍了几个强盗,被白骑士用剑拍了下肩膀,就完事了。”
“海蛇对他的继承人有多看中你不知道?耗费重金定制瓦雷利亚钢宝剑,还让他来这里历练,这样大费周章的,会跟你一样糊弄了事?兰尼诺是潮头岛未来的领主,你一个接受次子教育的次子的次子,懂什么叫镀金?懂什么叫铺路?”
“不懂?我父亲当年也是被册封的龙石岛亲王和铁王座继承人好么?我就是故意的,怎么着吧?”
“现在可是合作时期,你以为凭你那快死光的炮灰部队,能让你实现野心抱负?”
“大不了骑龙回我的青铜婊子那里吃软饭,你奈我何?”
“科利斯~”瑞德话音未落便被戴蒙打断。
“去他妈的科利斯~!去他么的瓦列利安~!当年老子为了保韦赛里斯上位,可是真打算跟他开战的!你真当我会怕他?”
“那你来泼。”
“这是什么?”
“冷水。”
戴蒙瞥了一眼瑞德手中的木盆,又望向躺在行军床上、脸色泛红且呼吸急促的兰尼诺。
班达伦学士惊慌失措地喊道:“不!不!不!你们不能这样!这会让他生病的!”
瑞德努了努嘴,示意戴蒙。
戴蒙干脆利落地端起盆里的冷水,在随军学士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将兰尼诺浇了个通透。
被强制唤醒的兰尼诺,双眼无神,领口和袖子里冒着蒸汽,摇摇晃晃地走向伏下翅膀的龙。
“他现在的状况不适合战场,他应该卧床休息。”班达伦学士一路跟着用麻布擦拭兰尼诺湿漉漉的头发,直至海烟发出警告的嘶鸣,他才止住脚步,讷讷地嘟囔一句:“你们这样对待少爷,我会和老爷说的!”
戴蒙睨了一眼:“你尽管说!”
这是在给自己罗织免责声明?
看着这位白白胖胖、透着几分傻精的学士,瑞德起了逗弄的心思,模仿他的语调说道:“你试图妨碍兰尼诺在危急时刻出力,破坏他在下属与封臣心中树立威望的绝佳契机,并借此制造瓦列利安家族父亲身陷危难、儿子却因醉酒酣睡后方的负面丑闻,我也会告诉你家老爷的。”
“不!我没有!你这是污蔑!”
“权力的游戏里没有真空地带,只要发表意见就意味着沾手因果了哦。”瑞德揶揄道。
学士涨红了脸,手指着瑞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瑞德望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兰尼诺。
原本走的有些犹犹豫豫的兰尼诺,立刻手脚麻利地爬上龙鞍,用索具固定大腿和腰腹。
“担心什么?小子,你妈没给你说过?坦格利安的血脉和龙建立了联系以后,不惧火焰,也无惧风寒。”戴蒙看不过眼了,提示了两句,随即望向瑞德:“这次怎么安排?”
“兰尼诺需要刷脸,另外他的龙还小,让他负责低烈度战场,支援那些陷入接舷战的船只,在封臣面前刷脸,我们俩去外围烧船。”
“优先攻击逃跑的。”戴蒙立刻会意。
“扩大战果!”瑞德笑道。
感受到了伙伴的情绪,吃饱喝足还小憩了一觉的夜煞和科拉克修精神头十足,相继发出战意昂扬的咆哮。
······
当三人三龙飞临混乱的海上战场上空时,瓦列利安的舰队同三城同盟的舰队已然陷入胶着的混战。
海面上,大小船只相互冲撞、纠缠,断裂的桅杆和散落的帆布漂浮在波涛中,陷入接舷战的船只被无数绳索和勾爪缠绕在一起,杀红眼的双方水手没人顾忌船只的航向,厮杀声、兵器碰撞声与船体破碎断裂的声响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瓦列利安舰队的士兵们在甲板上奋力搏杀,试图抵挡三城同盟士兵的登船攻击,鲜血染红了附近的海水,将原本蔚蓝的海面晕染出一片片刺目的猩红。
在战斗最为激烈的中心位置,海蛇号高大的船体与凄惨的模样瞬间吸引了三人的目光。待距离拉近,看清科利斯被射成刺猬般的身影时,兰尼诺原本煞白的脸色更加煞白。
瞠目欲裂地催动自己的伙伴:“海烟!龙焰!龙焰!”
艰难地架着弯刀,左右支撑的科利斯,猛地听见身后的哈尔威突然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那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龙!大人,龙来了!”
科利斯抬起头,只见西北方向开始发红的残阳中,一道巨大的阴影向着海蛇号俯冲而下。
“嘶嘎~!”海烟一掠而过,一道龙息精准地犁过接舷敌船的甲板,瞬间,火光四射,烈焰升腾,船上的海盗们在烈焰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嘶嘎~!嘤~!嘤~!嘤~!”伴随着极具辨识度的尖锐咆哮,科拉克休紧跟着俯冲而下,猩红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道粗壮的龙焰如同熔化的岩浆自天际倾泻而下,在触及海面的瞬间炸裂成漫天火雨,几个呼吸之间,便将围困在海蛇号另一侧的两艘三城同盟的战船化成一片火海。
“父亲!坚持住!”
一瞬间,科利斯心脏仿佛漏跳一拍,全身的血液逆流,虎目含泪地望着半空中驭龙作战的兰尼诺。
“龙焰!”兰尼诺不断给自己的巨龙下达一个个指令,围绕着海蛇号盘旋,焚烧着围困的敌人。目光时不时看向身形狼狈的父亲,不知不觉间,视线被泪水模糊。
科利斯立时挺直了腰杆,一把抹去眼角软弱的泪水,如雷霆般大声呼喊:“我儿骑龙来援了!给我把这些狗崽子撵下船去!”
海蛇号上的水手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提振,拼杀得更加奋勇,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竟奇迹般地稳固下来。
哈尔威如同狗腿子一般迅速上前,将卡在海蛇盔甲上的箭矢拔除,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我帮您把这些该死的箭拔了,看着怪瘆人的,少爷误会您受伤,脸都吓得煞白……”
瑞德没理会中心位置的战斗,而是驭龙直扑外围。
在龙焰降临的那一刻,不少见势不妙的三城同盟战船已经开始调转方向,试图逃离了。海蛇亏了这么大本钱,如果不能把这些逃窜的战船一网打尽,先前的牺牲与风险便都成了徒劳。
“龙焰!”
“斯嘎~!”
幽蓝色的龙焰精准地从一艘匆忙转向的泰落西战船上犁过,从船尾至船头,帆布在炽热的龙焰中迅速汽化,桅杆蜷曲焦黑,甲板上火花四射,残骸纷飞,熊熊大火瞬间淹没了敌人的哀嚎和惨叫,整艘船顿时失去了动力,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
相邻船只的惨状,让一旁疯狂逃窜的海盗船产生了应激反应。
船舱内,监工玩命地鞭策那些被锁链固定在木板上划桨的奴隶,挥舞出残影的皮鞭,如疾风骤雨般抽打在这些最底层的可怜人身上,意图压榨出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奴隶们被抽打得皮开肉绽,血痕交错的脊背在昏暗的船舱里泛着惨厉的光,嘶哑的喘息与监工的怒吼混杂在一起,划桨的动作却因过度疲惫而愈发迟缓。
无论他们如何拼命,速度始终无法与空中翱翔的巨龙相比。夜煞锐利的瞳孔锁定了这艘试图逃脱的战船,双翼一振便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
“攻击!攻击!十字弓射击骑手!蝎子弩瞄准巨龙的眼睛!”船长和小头目们玩命地催促着操控远程武器的水手。
密集的箭矢在瑞德的盔甲上叮当作响,稀疏弩枪在夜煞的鳞片上擦出火星,这反而激起了巨龙的凶性。
“斯嘎~!”待到位置合适,幽蓝色的龙焰再次喷射而出。
“弃船!弃船!”
黄昏中,残照的余晖和燃烧的船骸把大海映照成了金黄色,绝望的哭喊声与船板燃烧断裂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末日悲歌。
“还有多久日落!?”老鸨子号战船上,桑托斯船长一脸的懊悔和急躁。
“约莫两刻钟!”航海士往身上浇淋着海水,丝毫不顾及被打湿的海图。
“情欲女神在惩罚我的贪婪!情欲女神在惩罚我的贪婪!”
“告诉底舱,给我把那些懒鬼照死了抽,不要顾忌奴隶的损耗!”桑托斯布满血丝的眼瞳红的吓人,他眼睛死死盯着天边那轮正在下沉的太阳,仿佛那不是夕阳,而是催命的符咒。
他知道,一旦在夜幕完全降临前被龙盯上,他们这些人,恐怕连成为鱼食的资格都没有。
在恐惧中,等待是漫长且煎熬的。
“俯冲了!”
“妈妈!”
“目标不是我们!”
“呼~!”
“长夜火炬号被烧了!”
“……”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随着巨龙不断地爬升、俯冲、喷吐龙焰,老鸨子号的船员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目标,心脏一会提到嗓子眼,一会跌落回胸腔,所有人的神经被这种来来回回的拉扯折磨得疲惫不堪。
开始时,甲板上充斥着惊呼,逐渐有人变得沉默,最后全体船员都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满是水手的甲板上,此刻只听得见风帆的猎猎作响和远处魔龙的嘶鸣。
良久,航海士突然激动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船长,用刻意压低但难掩激动的语气提醒道:“桑托斯!”
“干嘛?”老鸨子号的船长此刻有气无力,好似等待命运宰割的羔羊。
“规律!”航海士用颤抖的手指着不远处遭受龙焰洗礼的战船。
“?”
“他们在刻意攻击那些想要逃离的船只!逃得越远越先遭受龙焰!”
桑托斯一把夺过航海士递来的密尔眼,展开往远处观望。不一会就得出结论:“这些骑龙的想把我们全留下!就像牧羊犬圈羊一样!”
“他们现在不会攻击内圈的船只,暂时是这样!”
桑托斯猛然发现,自己的船只位置已经很危险了,惊恐道:“该死的!让那些监工停下,别……”话未说完便被航海士捂住了嘴。
在桑托斯不解的目光中,航海士迅速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四周,然后一脸讳莫如深地说:“离天黑还有两刻钟,缓慢减速,不要让其他船只察觉,我们……还有机会。”
桑托斯这才发觉,在混乱逃窜的舰队里,几艘经年老海匪的船只正悄然减速,缓缓落到了后方。他瞬间心领神会,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对航海士说道:“你在这里盯着,我去底舱。”
······
逃命者各怀心机,奋命者全力拼杀,巨龙在天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战船在大海上猛烈燃烧,火光映照出混乱与绝望交织的战场。
待到夜幕降临,黑暗笼罩,瑞德三人已然高度还原了二十年前那场惨烈的百烛之战:大海上漂浮着近百具燃烧的船骸,断桅残帆随波逐流,猩红的火焰与漆黑的海水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刺鼻的焦糊味与浓重的血腥味被海风裹挟着,在漆黑的海面上翻腾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