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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先问哪一页

  “请。”

  小室里只摆一桌两椅。桌上放着一卷拆开的副册,旁边一盏热茶,茶未动过,像是特意给他留的。坐在桌后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主事,面白,眼细,衣裳穿得很寻常,袖口却压得极平整。见王康进来,他先起身行礼,动作不大,却一丝不差。

  “王将军。小吏姓许,奉命校册。”

  王康看了那卷副册一眼。

  “哪一页押字不清?”

  许主事把副册翻开,推到王康面前。

  “这一页。”

  王康低头一看,认出来了。正是石埠驿那边,老郭等三人“单另开一页,不入后院,先留前院西屋”的那页补册。页角押了周敬的名字,墨迹未干时被风扫了一下,最后一笔略有些拖。

  “这也算不清?”

  “按理不算。”许主事道,“但卷一入京,字若有可疑,便要人来认。”

  王康抬了下眼。

  “就为这一页,把我从院里叫来?”

  许主事笑了笑,很薄。

  “自然不止这一页。”

  屋里静了一瞬。

  王康没坐,只站在案边看着他。

  许主事也不绕,手指轻轻点在那页补册上。

  “将军在江淮,分人分得很细。”

  “该分就分。”

  “那小吏想请教一句。老郭这三人,为什么不入后院?”

  “因为他们是回头自报。”

  “可他们先前也动过南走的念头。”

  “动过,不等于走了。”

  许主事点了点头,像在记,又像只是随口一问。

  “那若再重一点呢?”

  王康没出声。

  “比如,人已走了半程,路上又回头。比如,嘴上报了旧名,心里却还在等别的风。再比如——”许主事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到王康脸上,“人已经进了长安,案也递到了桌上,可心里还没想好,自己究竟该入哪一页。”

  小室里连茶气都像凝了一下。

  这就不再是在问老郭。

  是在借册问人。

  王康看着那页副册,过了片刻,才淡淡回了一句:“那要看,他是不是自己回的头。”

  许主事眼神微微一动。

  “哦?”

  “若是别人喊他回,他回得再快,也未必算回头。只有自己认得路错了,自己停,自己转,才算数。”

  “将军是在说江淮旧卒,还是在说别的?”

  “你问哪一页,我就答哪一页。”

  许主事忽然笑了。

  这回不是先前那种压着的礼笑,而是真像听见了句不坏的话,眼角轻轻动了一下。

  “将军比小吏想的,更会借册说话。”

  “你们也不是只来校字的。”

  “校字也是校。只是京里这地方,字校到后头,总归要校到人。”

  他伸手拿起旁边一张单页,放到王康面前。

  “既然将军人来了,就再认一页吧。”

  王康低头。

  这次不是石埠驿补册,而是一张借阅签底。签底无名,只记了时刻和册号。正是昨夜那份副卷被借走的记录。

  最下面一行,借阅处空着。

  空白处旁边,压了一个极浅极淡的旧墨记。

  王康昨日已经见过。

  天策府外库旧记。

  许主事坐在对面,像没看见他眼神那点微动,只平平问了一句:“将军认得这记么?”

  “不认得。”

  “那将军昨夜看见时,为何没问?”

  “问了,你们也不会答。”

  许主事沉默了片刻,竟点了点头。

  “不错。”

  话到这里,屋里的味道一下就变了。

  既然承认“不错”,便说明今日这趟,已经不是兵部例行校卷。至少,不只是兵部。

  王康终于坐了下来。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许主事没有立刻答,反而先替他把那盏一直没动过的茶推近了些。

  “将军别急。小吏今日只代人问两句。”

  “哪边的人?”

  “代人问,不代人认。”

  王康没碰茶,靠在椅背上,等他往下说。

  许主事抬起两根手指,极慢地道:“第一句——江淮旧线,若没人再拿‘都得死’去逼,真还能自己转么?”

  “能。”王康答得很快。

  “第二句——若有人真要拿那条线做刀,将军拦不拦?”

  王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

  这一次,许主事也不催,只坐在那里等。

  窗外日头偏了一点,斜斜照进来,把桌角那道旧裂缝照得极清。

  过了好一会儿,王康才开口。

  “若是顺着案去问,我不拦。若是顺着人去拿,我拦。”

  许主事眼神终于真正动了一下。

  “案与人,有这么大分别?”

  “有。案上写的是分册、候处、听勘,写的是规矩。人手里拿的若是旧线、旧脸、旧恩,那就不是案,是认门。”

  小室里静了。

  许主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低低叹了一声。

  “将军这话,已经够带回去了。”

  “带给谁?”

  许主事没答,只把那张借阅签底收回去,重新压到副册下面。

  “今日这一页,算认完了。”

  王康没动。

  “就这样?”

  “就这样。将军若还想知道别的,只能等别页自己翻开。”

  说完起身送客,礼数仍旧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

  王康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桌角那只镇纸下,压着一片极薄的纸边。只露半寸,却足够看见上头写着两个字——

  敬安。

  不是王康。是敬安。

  只有见过江淮旧卷、又愿意顺着旧卷往前看的人,才会在这种地方用他的字。

  王康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

  回到院舍时,天还没黑透。

  窦承礼正在院里等他,一见他回来便迎上前。

  “怎么样?”

  “不是兵部。”

  “我知道。”窦承礼压低声音,“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旧吏来院里换了茶牌。牌上没名,只刻了个外字。”

  “外库?”

  窦承礼点头。

  王康没再往下问,进了屋,先把外袍解了,才在案边坐下。

  屋里灯刚点上,光不算亮。那卷暂还回来的副卷仍搁在案角,封绳没拆。王康看了一眼,没有碰。

  窦承礼替他斟了盏热茶,低声道:“今日看下来,东宫是先落人情,天策府是先问规矩。”

  “嗯。”

  “那将军现在——”

  “现在什么都不做。”

  窦承礼一怔。

  王康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渐沉的夜色。

  “东宫要看我先借谁的手。天策府要看我先拦哪种刀。两边都不急着让我表态,他们是在等我自己先露牌。”

  窦承礼沉默了。

  他听明白了。

  最难的从来不是别人逼你站哪边。最难的是,两边都不逼,却都在看你会不会自己先往哪边靠半步。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就在这时,王康袖中那块一直沉着的群聊玉符忽然微微热了一下。

  他已经有些天没碰这东西了。

  自入长安后,事一件接一件,几乎快把这副本最外头那层“玩家”给忘了。

  王康把玉符取出来,心念一动,群聊页顿时翻开。

  消息刷得极快。

  【我是太子党】:“都给我看清楚了!长安这边已经有动静了,太子殿下开始先摸江淮旧线了,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陆仁甲】:“你天天太子太子,能不能有点实在的?我这边听到的是河间王那条卷子昨夜被人借走了。”

  【隆涛】:“借走算啥,我还听说借了又送回去了,连字都没留。”

  【唯一高智商玩家】:“不留字才吓人。说明人家只是先看一眼。”

  【我是太子党】:“放屁,肯定是东宫先动。秦王那边要真看得上一个降将,还用这么藏着?”

  【流亡太子要上位】:“哈哈哈,楼上懂个屁。你们知道现在长安里最值钱的是谁的名字吗?”

  【唯一高智商玩家】:“谁?”

  【流亡太子要上位】:“杜伏威义子,王康。”

  群聊页在这一刻,忽然静了静。

  下一瞬,一条新消息慢慢顶了上来。

  ID很生。

  【不在榜上的人】:“别急着跟。这个人还没站。谁先以为他会站谁,谁就慢了。”

  王康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屋里灯火很稳,窗外却忽然起了风。

  窦承礼见他半晌没说话,低声问了一句:“将军?”

  王康收起玉符,声音很平。

  “长安里,不只两府在看我。”

  “还有谁?”

  王康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的窗纸,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玩家。而且——”他顿了顿,“来了个比前头那些,更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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