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大殿。

　　多宝道人拍了一下玉案。

　　“赵公明出战一事，到此为止。”

　　声音不大，准圣道韵压下来，殿内百来号截教弟子的腰都齐齐矮了两分。

　　赵公明盘腿坐在左侧第二排。周围空了一圈，跟长了疮似的没人靠近。从昨天到现在，全岛传遍了——大罗金仙赵公明，废了。

　　多宝站起身，走到赵公明跟前。

　　“大罗的底子，不是一件仿品能毁干净的。我问你，你到底练了什么东西？”

　　赵公明脖子上青筋鼓了一下。

　　苍天霸体。极道轮海。苦海种金莲。

　　哪个词能往外蹦？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

　　“俺没疯。俺现在好得很。”

　　“好得很？”

　　长耳定光仙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全殿都听得见：“赵师兄，三天后十二金仙带亲传弟子登岛。人家捏着元始师伯赐下的先天灵宝，你拿什么打？拿这副提不起法力的肉身，去硬扛番天印？”

　　笑声没起来，但殿里嗡嗡的议论声铺开了。

　　毗卢仙摇头：“外门大弟子代表的是我截教脸面，上了擂台都接不住一击，玉虚宫得笑掉大牙。”

　　金箍仙叹气：“退赛吧。道基毁了还能重修，死在台上就什么都没了。”

　　“换人吧。三霄师妹上，或者多宝师兄的弟子。”

　　一句接一句。

　　赵公明站起来了。

　　脊椎里那团暗红色本源开始躁动。去他娘的欺天阵纹，去他娘的韬光养晦——他现在就想把长耳定光仙那对兔子耳朵揪下来塞嘴里。

　　霸体气血冲到皮肤表层的前一瞬，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不重。

　　但那只手按下去的时候，赵公明体内翻涌的气血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林渊从他身后绕出来。

　　青袍。素净。腰间什么都没挂。站在满殿金仙堆里，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

　　“多宝师兄，诸位长老。”

　　拱手。语气客客气气。

　　多宝皱眉。“林渊？你入门不到三日。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退下。”

　　“事关赵师兄，不得不管。”

　　没退。

　　长耳定光仙嗤了一声：“一个没灵根的人族，管大罗金仙的事？你懂法力是什么？”

　　林渊偏了下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长耳定光仙后面半句话堵嗓子里了。

　　说不上为什么。这个人族少年看过来的时候，长耳定光仙后脑勺发凉。

　　“我不懂天数。”林渊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大殿。“但有件事我想请教诸位师兄。”

　　停了一拍。

　　“以往历次大比，截教赢过吗？”

　　殿里一下子没声了。

　　“论跟脚，阐教非先天神圣不收。看咱们全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论法宝，元始天尊随手赏一件先天灵宝，咱们拼死拼活炼个后天的还当宝贝供着——”

　　多宝脸沉下来了。

　　“林渊！休要长他人志气！”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林渊声音提了上来，“这是大伙心里都明白但没人说的话。跟脚比不过，法宝比不过。这套路子截教走了千万年，哪次不是被压着，哪次不是憋着一肚子气回来？”

　　赵公明站在后面，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着。

　　这几句话，字字砸在他胸口。

　　多宝的手已经按在了玉案上，指节发力，案面多了一道裂纹。

　　“够了。你一个——”

　　“我说完。”

　　林渊打断了他。

　　殿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人，当众打断准圣说话。

　　林渊没管旁人的反应，声音反而平了下来，比方才更沉：

　　“走老路注定被踩在脚底。赵师兄现在走的是一条新路。不求天，不拜道，不借一件灵宝。光凭一双拳头。”

　　多宝一掌拍下。

　　砰。

　　玉石案几裂成三截。准圣威压全放了，压得殿内一大片外门弟子跪了下去。

　　“一派胡言！”

　　多宝一挥袖，身前一柄先天飞剑嗡鸣出鞘，悬在半空。

　　“没有法力就是废人。你说他能赢？好。让他当场证明。接我一柄飞剑，我就准他出战。”

　　剑气森寒。

　　赵公明一步跨出来，挡在林渊身前，霸体气血在欺天阵纹下闷声炸响——差一线就要破阵。

　　林渊伸手，把他按了回去。

　　“大比杀招，在这泄给旁人看？”

　　多宝冷哼。

　　林渊转过身，面朝大殿。

　　不是对着多宝。对着所有人。

　　“我给师兄们一个交代。”

　　一字一句，殿里每道神识都叫这声音钉住了。

　　“大道在上。三日后大比擂台——若赵公明败落，未能折损阐教颜面。”

　　“我林渊，自削修为，自断经脉，逐出金鳌岛。此生不踏截教半步。”

　　全殿都没声了。

　　长耳定光仙嘴巴张着，上下排牙齿分开，好半天没合上。

　　毗卢仙和金箍仙互相看了一眼，都说不出话。

　　多宝的飞剑悬在半空。多宝盯着林渊，手指攥了又松。

　　一个入门三天的人族弟子，连修道门槛都没过，替一个废人立大道军令状。

　　拿命赌。

　　赵公明喉头滚了一下。

　　千万年了。从化形修道、称兄道弟到如今。拍胸脯说跟他过命交情的有一百个。

　　但真到了满殿大能质疑、准圣压下来的时候，拿自己的修道前程往上填的——

　　就眼前这一个。

　　认识三天。

　　赵公明张了几次嘴，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武痴的字典里本来就没几个词。

　　最后就挤出两个字。

　　“小师弟。”

　　嗓子哑得不行。

　　大殿最深处。

　　通天教主高坐云床。

　　从头到尾，他没睁过眼。

　　但就在林渊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手里那支悬了半天的朱笔——啪嗒，掉了。

　　掉在竹简上，墨洇开一片。

　　他没捡。

　　刚才那一下，这个少年体内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跟天道法则没有半分关系，跟洪荒灵气没有半分关系。

　　纯粹的、兽性一般的战意。

　　跟昨夜那道紫色狼烟，同根同源。

　　通天站了起来。

　　嗡——

　　圣人威压落下来。

　　不带杀意，但分量够压弯整座碧游宫的脊梁。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大殿，一息之内彻底安静。多宝身前的飞剑哀鸣了一声，自己滑回剑鞘。

　　“好了。”

　　两个字。

　　不大，但直接灌进殿内每个人的识海里。

　　“我截教立教之本，有教无类，海纳百川。收得进各种跟脚，便容得下不同修法。”

　　多宝低了头：“师尊，可赵师弟——”

　　“本座准赵公明代表外门出战。”

　　多宝的嘴闭上了。

　　整个人绷得很紧，后槽牙咬了两下才松开。退回位置的时候，多宝看了林渊一眼。

　　一个修了千万年的准圣，看不透一个凡人。就这么回事。

　　通天教主的声音继续落下来。

　　“三天后。本座亲眼看看，你们那条新路，到底长什么样。”

　　“若败。一切按你所言。”

　　“若胜——”

　　停了一拍。

　　“阐教那边有什么动静，本座担着。”

　　大朝会散了。

　　仙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频频回头。有人撇嘴，等着看笑话。有人不吭声，在想刚才林渊说的那几句话。

　　殿外，风过石阶。

　　赵公明跟在林渊后头，走了十几步，停住了。

　　“小师弟。”

　　林渊回头。

　　赵公明抱拳，直接砸了下来。

　　整个人的重量——没有法力，纯粹的骨肉砸在石板上。青石地砖碎了两块，碎渣蹦出去老远。

　　“多谢。”

　　就两个字。

　　嗓子粗得跟砂纸刮的一样。说完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

　　“大比那天，俺要是让阐教哪个兔崽子站着下擂台——”

　　赵公明搓了搓拳头。

　　“俺……嘿嘿嘿。”

　　没说出什么狠话。光是搓拳头的那个声，把路过的两个外门弟子吓得绕道走了。

　　林渊拍了拍他后背。

　　“走。”

　　“去哪？”

　　“我洞府。”

　　识海深处，极道纪元道鼎正在缓缓转动。鼎壁上亿万生灵奋战的图纹明明灭灭，鼎口深处，有一道古老的图谱浮了上来。

　　帝兵图纸。

　　“光有力气不够。”林渊往山道上走，头也没回。“我给你弄件东西。”

　　赵公明跟上来：“什么东西？”

　　“你那二十四颗定海神珠——碎片还留着没？”

　　赵公明一愣。

　　“留着。俺舍不得扔。”

　　“别扔。”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拍。

　　“带过来。全部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