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渊到演武场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同门了。

　　青石碎了满地，血混着石屑糊成一片。一个头生双角的妖修倒在台边，胸口整个塌进去，半截断棍还攥在手里，人已经翻了白眼。

　　没人敢上去收。

　　云端上站着人。

　　广成子。八卦紫绶衣，不周山气象，玉清正宗嫡传。

　　连低头都不肯，声音灌满整片海域：

　　“这就是通天师叔门下弟子的水平？”

　　底下黑压压截教弟子，没一个吭声。

　　“斗法不修元神，专练些蛮力。手里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烂。”广成子掸了掸袖口，“一群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孽障，也配与我等同列三教？”

　　林渊站在人群最外围，半个身子靠着一根石柱。

　　他在数人。

　　台上阐教弟子换了三拨。玉鼎真人的徒弟拎一把极品后天灵剑，太乙真人的门生有九龙火罩护体——随便拿出一件，截教外门弟子一辈子见都见不着。

　　人未必差多少。就是兵器差了十万八千里。

　　跟脚碾压，法宝碾压。洪荒的规矩。

　　观战台高处，虚空扭了一下。

　　通天教主隐在那里，脸铁青。身旁多宝道人死盯着场下那些阐教法宝，十根手指在袖子里来回搓，搓得骨节咔咔响。

　　“太糙了。”多宝把声音压到底，“玉鼎那徒弟的剑，阵纹刻得全是漏洞……给我三天，三天就能把它重新熔出来。”

　　“多宝。”通天沉喝一声。

　　多宝闭了嘴，退了半步。

　　通天的神识穿透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青色道袍的身影上。

　　“林渊。”

　　声音直接在识海中响起。

　　“你修的那条路，不借灵气。面对纯仗法宝欺人的路数，可有解法？”

　　林渊没动。

　　师尊在摸底，他清楚得很。

　　跳下去一拳轰碎阐教弟子的灵宝？能做到。但上面还有一双眼叫元始天尊。暴露底牌，招来的是天谴。

　　不值当。

　　“师尊，弟子修为尚浅。”他在识海中回应，“破局不在我。在人。”

　　通天没再追问。

　　演武场上又倒了两个。截教弟子一个接一个往上冲，下来时一个比一个惨。法宝碎了满地。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老子不忍了！”

　　一声暴喝，演武场上空的云都散了。

　　赵公明踏碎三块青石冲上台。黑须飞扬，腱子肉把道袍撑得快裂开，手里托着几颗泛着光的珠子——定海神珠。没彻底炼化，气息驳杂，但一亮出来，全场截教弟子脊背都直了。

　　“赵师兄！”

　　“公明师兄出手了！”

　　压了半天的人群爆出一阵吼声。

　　赵公明没理。嗓子扯得冒烟：

　　“阐教的！少拿破铜烂铁说事！有种下来跟我硬碰硬打一场！”

　　广成子没下来。

　　甚至没换姿势。

　　眼皮都没全抬，扫了赵公明一眼，声音不高，比刚才阴了三分：

　　“大罗金仙亲自下场，欺负我的小辈？”

　　赵公明愣了一下。

　　他是大罗，阐教上场的确实全是第三代弟子。他跳上去打晚辈——说出去不好听。

　　广成子没给他犹豫的空当。

　　“既然赵道友非要坏三教体面，那就怪不得本座替通天师叔管教管教了。”

　　右手翻出来，掌心多了一枚四四方方的古朴大印。

　　番天印。仿品。

　　哪怕只是仿品，不周山断壁的重压一泄出来，方圆百丈内所有人膝盖都软了三分。

　　“镇。”

　　大印暴涨。小山大小，带着碎裂虚空的劲儿，直挺挺砸下来。

　　赵公明狂吼，法力催到极限，定海神珠全部祭出。

　　撑了半息。

　　咔嚓。

　　珠光碎裂。几颗定海神珠弹飞出去，骨碌碌滚了一地。

　　番天印的余威结结实实拍在赵公明身上。

　　单膝跪地。

　　青石碎裂。肌肉绷得快爆开，脊背被压得咔咔作响。另一条腿死撑着，青筋从脖子蔓到额角。

　　法宝等级差了太远，跟修为没关系。

　　广成子收回番天印，看都没多看一眼。

　　“不知尊卑。”

　　赵公明脱力栽倒。一口血喷在碎石上。

　　他没爬起来。双拳一下一下砸在地上，把底下石板砸得粉碎。血从手背上淌下来混着石屑，他没觉着。

　　广成子扫了一圈底下噤声的截教门人。

　　“三教大比在即。尔等若只有这点能耐，趁早封岛自尽，莫去大比上丢了通天师叔的脸。”

　　大袖一挥。

　　“走。”

　　祥云卷起，阐教众人大笑着扬长而去。

　　金鳌岛安静得连海浪声都刺耳。

　　通天的气息没了。多宝咬着牙转身走了，方向是他的炼器洞府。外门弟子三三两两散去，没人说话。

　　演武场上只剩赵公明。

　　还在坑里。定海神珠散落一圈，他看都不看。拳头一下接一下往地上砸，手背的皮早烂了。

　　脚步声靠过来。

　　很轻。没有法力波动。

　　赵公明没抬头。

　　一只手伸到面前。

　　不粗，甚至有点单薄。五根手指干干净净，一个茧子都没有。

　　这只手扣住他胳膊，一拽——

　　赵公明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他身高九尺，壮得跟牛一样。一个人族，单手把他从坑里薅出来了。

　　大罗金仙的身体被拎起来那一下——那只手纹丝没晃。

　　面前站着新来的小师弟。青色道袍，长得干净，身上半点法力气息都没有。

　　“小师弟？”赵公明嗓子劈了缝，咳了一声，“你拉俺做什么？看俺——”

　　“法宝不如人，所以输了。”林渊拍了拍他肩头的碎石，“师兄觉得憋屈？”

　　“能不憋屈！”赵公明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若俺的定海神珠炼化完全，那番天印算个屁！”

　　林渊摇头。

　　“今天拼的是仿品。明天若是正品呢？后天呢？先天至宝呢？”

　　赵公明张了张嘴，接不上话。

　　林渊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压低了声：

　　“赵师兄。若想纯靠一双拳头，把他们连人带法宝砸成齑粉——”

　　手掌拍在赵公明胸口上。

　　轻轻一下。

　　但那股劲儿透过肌肉，透过大罗金仙淬炼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骨骼，一路钻到脊椎里去了。

　　“今夜，来我洞府。”

　　转身走了。不快不慢，青色道袍下摆在海风里晃了两下，人没进回廊。

　　赵公明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大罗金仙的肉身，被一只没有半点法力的手，震到了骨头里。

　　又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

　　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人族，单手拽得起大罗金仙，手上却一个茧都没有。

　　什么人，手上能没茧？

　　要么从来不出力。

　　要么……力气大到根本磨不出茧。

　　赵公明弯腰，把定海神珠一颗颗捡起来。

　　捡到最后一颗，攥在手里半天。

　　塞进了怀里。

　　“今夜就今夜。”

　　大步往外走。路过多宝洞府方向时顿了一下。

　　拐了弯。

　　不去打铁。

　　去小师弟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