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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先送一半

  回到院舍时,天还没亮。

  院门只开了一条缝,窦承礼先进去,韩四最后进门,转身把门闩压死。门闩落下的那一下,屋里几个人都不自觉松了口气,可王康没有坐。

  他把账册放到案上。

  油灯一照,账册封皮上那层旧灰才显出来。纸铺的人很会做样子,封面磨得发白,边角也卷,看着像用了许多年。可王康翻到后头那几页时,指腹却微微一停。

  纸太新。

  不是整本账新,是后头夹进去的那几页新。

  窦承礼立刻凑近:“有问题?”

  “账是真的。”王康道,“可不是给他们自己看的账。”

  韩四没听明白:“不是自己看的,那给谁看?”

  “给今夜来的人看。”

  屋里静了一下。

  王康把账册推到灯下,指着最后几行小字。

  东边已递笔。

  北边送人未收。

  江淮脸未落。

  子后看净业。

  “这四句,太干净。”王康道,“像是怕我看不懂。”

  窦承礼脸色沉了些:“将军是说,他们故意把账留给你?”

  “不全是。”王康翻过一页,“他们没想到我会拿走账,但他们想过有人会看账。”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净业坊那间纸铺,不只是卖风的地方,也是个照影子的地方。谁看到账,谁先信账,谁急着按账往下走,后头的人就能看出谁在接线。

  韩四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人心眼子怎么跟筛子似的。”

  王康没接,只让窦承礼取纸。

  “抄。”

  “全抄?”

  “不,全抄一份,再另抄半份。”

  窦承礼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手下没停。

  屋里很快只剩笔尖擦纸的声音。

  王康坐在案边,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头那些纸钱、香烛、经卷流水,看似都是寻常生意。可看久了,便能看出一处不对。

  不是数额。

  是笔。

  同一日的账,有两种笔迹。

  一种重,写得慢,像真正记账的人;另一种轻,藏在每页最后一笔里,像是有人事后补进去的。

  窦承礼看了半晌,低声道:“不是暗号?”

  “比暗号浅。”王康道,“暗号怕人看懂,这东西是怕该看的人看不懂。”

  韩四没忍住:“什么意思?”

  王康把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你看这里。一车黄纸,记了三次。第一笔写在净业坊,第二笔写在永兴坊,第三笔写在北池附近。”

  韩四皱眉:“纸铺子来回卖纸,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所以才好用。”王康又翻一页,“白烛也一样。香灰也一样。每样东西都能当真账看,可只要把重复出现的地方连起来,就不是生意路,是送风路。”

  窦承礼眼神沉了下去。

  “净业坊出账,永兴坊过手,北池看账。”

  “嗯。”

  “那承庆门呢?”

  王康没立刻答,只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承庆门三个字。

  只有一笔被划掉的“门烛”。

  门字写得很轻,后头那一竖又被人故意拖长,拖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王康指腹在那一笔上停了停。

  “这笔不是给我看的。”

  “给谁?”

  “给看过另一半账的人。”

  屋里一静。

  这才是王康为什么要送半账。

  他送给天策的那份,故意少了几处重复账路。若天策自己能补上,说明天策早有眼;若有人替天策补上,说明净业坊的风已经吹进了天策能看见的地方。

  王康把半份账推到窦承礼面前。

  “送去北池旧亭。”

  窦承礼道:“找卢老?”

  “找不到也无妨。压在那枚铜镇纸下。”

  “那将军你呢?”

  王康合上完整账册。

  “去永兴坊。”

  韩四立刻站直:“昨夜东边退走的人?”

  “嗯。”

  “会不会已经空了?”

  “人未必还在,痕迹一定还在。”

  王康把账册收入袖中,又把那片铜叶压进半账封口里。

  “你送账时别走正路。若有人跟,不甩。”

  窦承礼一怔:“不甩?”

  “让他知道半账去了北池。”

  窦承礼很快明白,点头道:“下官明白。”

  韩四却听得心里发紧。

  这不是送账。

  是把半张饵,明晃晃放出去。

  天刚泛白,永兴坊门才开。

  坊里多是旧宅和粮铺,墙高门窄,路比净业坊干净,却更冷。清早买米的人已经排到街口,挑担的、推车的、赶早市的,混在一起,很难看清谁是真做生意,谁是在等人。

  韩四跟着王康走了一段,低声道:“将军,人多。”

  “人多才好藏。”

  “那怎么找?”

  王康没有马上回话。

  他先在米铺外停了一会儿。

  昨夜窦承礼记下的方向,最后就落在这条巷口。米铺门口有三只空桶,两只是干的,只有最靠墙那只桶底有湿泥。

  湿泥里夹着一点纸灰。

  王康看了一眼,便转身往后巷走。

  韩四跟上去,才低声问:“找到了?”

  “还没有。”

  “那这是?”

  “纸铺的灰,不该进米铺的桶。”

  后巷窄,墙根有水沟。清晨的水气混着米糠味,压得人鼻子发闷。王康没急着抓人,只让两个便衣军士分开守巷口。

  韩四则进米铺买米。

  他本来不愿意。

  可王康只说了一句:“买慢点。”

  韩四只能黑着脸进铺。

  米铺掌柜是个胖子,见谁都笑,算盘打得噼啪响。韩四要半袋米,掌柜称完又添,又添完又抖,拖得像真舍不得那点米糠。

  韩四越看越不耐烦。

  就在这时,后巷响起一声很轻的桶响。

  王康抬脚过去。

  巷子尽头,一个挑水汉子正弯腰提桶。身形普通,衣裳旧,手上有老茧,看着就是平常做苦力的人。

  可他提桶时,先看的是巷口。

  不是水。

  王康停在他身后。

  “水还没满。”

  挑水汉子头也没回:“满不满,客人说了算。”

  “昨夜净业坊那场风,客人也说满了?”

  挑水汉子肩膀一僵。

  下一瞬,他猛地转身,扁担横扫过来。

  王康早有防备,侧身避开,一脚踹翻他身边那只空桶。

  桶底滚出三枚铜钱。

  还有一卷油纸。

  挑水汉子脸色骤变,扁担一丢就要往巷口冲。两个便衣军士扑上去,却被他矮身一滑,从中间硬挤出去。

  这人不是寻常挑水的。

  脚下太快。

  眼看他要冲出巷口,韩四抱着半袋米从铺里出来,正撞个正着。

  韩四也不管米了,连袋子一起砸过去。

  砰的一声。

  挑水汉子被砸得脚下一歪,王康已经追到,一把扣住他的后颈,把人狠狠按在墙上。

  “跑什么?”

  挑水汉子喘着气,嘴角却还在笑。

  “脚滑。”

  韩四上来就是一拳。

  “再滑一个给老子看看?”

  挑水汉子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王康没有先审他,而是捡起地上的油纸。

  油纸上只有八个字:

  账入北池,风转承庆。

  韩四脸色一下变了。

  “承庆?”

  王康把油纸递给他。

  “承庆门。”

  韩四手指一紧。

  那就不是坊市小风了。

  那是宫门。

  挑水汉子抬起头,笑意里带着血。

  “晚了。”

  王康看向他。

  “什么晚了?”

  “账已经走了。”挑水汉子低声道,“你以为净业坊那本账是主账?那只是给你看的。真正的账,已经进了北池。只要北池一收,承庆门那边就会动。”

  韩四脸色沉了,抬脚就要踹。

  王康拦住。

  他从袖中取出完整账册,在挑水汉子眼前慢慢晃了一下。

  “你说真正的账,是不是这个?”

  挑水汉子脸上的笑僵住。

  只一瞬。

  但已经够了。

  王康收回账册。

  “带走。”

  韩四这回没再多问,直接扯下米袋上的麻绳,把挑水汉子的手反绑住。

  王康则蹲下,拾起那三枚铜钱。

  一枚开元通宝。

  另外两枚被人磨过边。边上各有一道极细的痕,一道直,一道弯。若单看,像旧钱磨损;合在一起,才像某种记号。

  和昨夜那片铜叶上的划痕,是一路东西。

  韩四看了一眼:“玩家?”

  王康把铜钱收入掌心。

  “至少不是朝里的记法。”

  就在这时,他袖中的群聊玉符微微发热。

  王康打开。

  群里正吵得厉害。

  【我是太子党】:“王康昨夜肯定接了天策!我这边有人看见北池送账了!”

  【陆仁甲】:“北池?那不是天策线吗?”

  【流亡太子要上位】:“别急,账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账里有没有你们的名字。”

  【唯一高智商玩家】:“承庆门是什么地方?”

  这一句出现后,群里忽然停了一瞬。

  随后,那个熟悉的ID浮了上来。

  【不在榜上的人】:“你送了一半。”

  王康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反倒稳了。

  他知道半账。

  说明他看得见北池。

  但他不知道完整账还在王康手里。

  这就够了。

  王康收起玉符,转头看向韩四。

  “人送回院里,别进正门,从西墙翻。”

  韩四一怔:“将军不回?”

  王康看向北边。

  天已经亮了,宫墙在远处浮出一线冷白。承庆门还看不清,却已经像有风从那边吹过来。

  “我去北池。”

  韩四急道:“窦录事刚送完半账,那里说不定已经有人盯着。”

  “所以才去。”

  王康把那三枚铜钱按进袖中,声音很低。

  “半账是送给天策看的。”

  “这三枚钱,才是送给我看的。”

  他顿了顿。

  “有人想把风转到承庆门。”

  “那就让他转。”

  “但这回,门口站谁,由我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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