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门口站谁
北池旧亭还是昨日那副样子。
风冷,水黑,亭顶两片缺瓦被晨光照着,像两道没补好的伤。石案上那枚旧铜镇纸还在,只是位置挪了半寸。
半寸,够了。
王康进亭,没有先看四周,只看镇纸底下。
窦承礼送来的半份账已经不见了。
镇纸下多了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午后,承庆门换值。
王康指腹在纸角上轻轻一压。
没有多余解释。
也没有卢老露面。
天策这回话,干净得像一刀。
王康把纸收进袖中,又将永兴坊得来的三枚铜钱摆到石案上。
一枚开元通宝。
两枚磨边旧钱。
磨边处,一道直痕,一道弯痕。
亭外扫地的背弯老卒终于停了扫帚。
他看了一眼那两枚钱,声音低了些。
“哪来的?”
“永兴坊挑水人桶底。”
“人呢?”
“在我院里。”
“为何不送来?”
王康道:“人会说假话,钱不会。”
背弯老卒盯着那两枚钱,又看了看王康。
“老卢说,你账送得薄。”
“账厚了,就是天策查。”王康道,“账薄了,才知道谁能补。”
老卒沉默了一下。
亭外风声压低。
王康继续道:“告诉卢老,承庆门午后换值,我不问名册,只问两件事。”
“哪两件?”
“谁临时替值。”
“还有?”
“谁原本该在门上,却被人调走。”
背弯老卒眼皮微微一抬。
这话已经不是查账。
是查门。
承庆门不是净业坊,也不是永兴坊。坊市里死几个人,能压;纸铺烧一本账,也能补。可宫门换值若被人拿来做局,牵出来的就不再是小风。
那是能割人的大风。
老卒低声道:“承庆门这地方,错一步,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王康没有回头。
“所以门口站谁,才要先看清。”
说完,他出了旧亭。
——
回到院舍时,挑水汉子已经醒了。
人被绑在柴房柱子上,嘴角血干了,眼睛却还亮着。韩四蹲在门口,冷饼咬了一半,见王康回来,立刻站起。
“将军,这人嘴硬。”
“问出什么?”
“什么都不说。”韩四骂了一句,“就会笑。”
王康走进柴房。
挑水汉子果然在笑。
“王将军去北池了?”
王康没答。
挑水汉子又道:“半账送到了?”
王康仍旧没答,只在他面前坐下。
越不答,挑水汉子的笑越僵。
王康从袖中取出那张抄出来的半账,铺在他眼前。
“这份,你见过吗?”
挑水汉子看了一眼,嘴角又想往上扯。
王康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我少抄了一笔。”
挑水汉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康又指第二处。
“这里,我改了落点。”
柴房里静了。
韩四也愣住。
王康看着挑水汉子:“你们怕我送账去北池,所以提前备了永兴坊这条口。可你们不知道,我送出去的不是完整账。”
挑水汉子嘴唇动了动。
王康声音不高。
“若午后承庆门那边,真有人照这份半账补路,就说明净业坊的风,不止吹到坊市。”
他俯身靠近一点。
“也吹到了能看见北池回账的人眼里。”
挑水汉子额头终于渗出汗。
王康收起半账。
“你不必说。”
“午后门上动不动,比你这张嘴更有用。”
他刚走出柴房,窦承礼便从外头快步进来。
他袖口还沾着尘,显然一路赶得急。
“将军。”
王康看向他。
“说。”
窦承礼压低声音:“承庆门换值里,多了一个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牌,递过来。
竹牌上写着两个字:
薛直。
“按原册,薛直今日不该当值。”窦承礼道,“半个时辰前,门下有人递了急牌,说薛直替人补值。”
“替谁?”
“杜广。”
韩四脸色一下变了。
“姓杜?”
窦承礼点头:“丹阳人。早年在杜公旧营押过粮,后来跟着入了长安门值。人不大起眼,但旧营里有人认得他。”
王康捏着竹牌,眼神沉了下来。
这就不是随手找来的棋子。
杜广姓杜,丹阳人,又曾在杜伏威旧营押粮。
若他死在承庆门外,别人不会先问他为什么到门口,只会先问——王康是不是借江淮旧人摸了宫门。
若他活着被拿在承庆门边,也一样。
活,是证。
死,也是证。
只看谁来写。
王康问:“杜广现在在哪?”
窦承礼道:“被人叫出去了。说家中有人病重。”
韩四冷笑:“这也太假了。”
王康却没笑。
“越假,越说明他们不怕查。”
屋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设局”更冷。
不怕查,说明对方要的不是藏干净,而是赶在别人查清之前,把话先吹出去。
只要承庆门上先出血,后面再查出什么,都晚了半步。
王康把竹牌放到案上,取出完整账册,又将竹牌压在账册封皮上。
“韩四。”
“在。”
“你带两个人去承庆门外。”
韩四立刻站直。
“拿薛直?”
“不拿。”
韩四一怔。
王康道:“不靠近,不进门,只看他。”
“若他动呢?”
“让他动。”
“若他杀人?”
王康抬眼。
“砍他的手,别杀他。”
韩四听懂了。
死人只会被别人写。
活人才能说话。
他重重点头,转身便走。
王康又看向窦承礼。
“你去追杜广。”
“追上之后带回来?”
“不。”
窦承礼微怔。
王康道:“追上之后,不进院,不见我。”
“那带去哪儿?”
“东宫。”
窦承礼脸色一变。
韩四刚走到门口,也忍不住回头。
“送东宫?”
“对。”
王康将账册合上,声音很稳。
“外头现在最想写的,是我王康接了天策的线,借天策收江淮旧人。”
“那我就把这个江淮旧人,先送到东宫门前。”
窦承礼眼神一点点亮了。
不是投东宫。
是让东宫也看见:有人借江淮旧脸碰承庆门。
谁想把这口锅扣死,谁就得先解释,为什么一个本该在承庆门当值的丹阳门卒,会被人调走,又被人送回宫门边。
王康又道:“送到东宫门前即可,不入门。”
窦承礼明白了。
入门,就容易被写成王康向东宫陈情。
不入门,只是送证。
“若东宫不收呢?”
“那就转送门下。”王康道,“但话要递到。”
“递什么?”
王康看着案上那枚写着薛直的竹牌。
“丹阳门卒杜广,被人从承庆门换值册上调走。”
“王康不敢私藏,送东宫辨认。”
窦承礼拱手:“下官明白。”
他转身要走,王康又叫住他。
“窦承礼。”
“将军?”
“活着送到。”
窦承礼神色一肃。
“是。”
院里脚步声很快散开。
韩四往承庆门去。
窦承礼往杜广那条线去。
柴房里的挑水汉子像也听见了动静,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王康回头看了一眼。
那笑声很轻,却像在说:已经晚了。
王康没理他。
他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片竹牌,指腹压在“薛直”两个字上。
午后未到,风已经吹到门口。
这一回,门上要死谁,门下要拿谁,东宫要看谁,天策要保谁,都已经被人提前写了一半。
王康把竹牌收入袖中,推门出去。
天光正盛。
可承庆门那边,像已经先暗了一层。
“今日这扇门。”
他低声道。
“不能由他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