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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净业坊

  子时未到,净业坊已经先黑了。

  这地方离城北不远,白日里看着只是几间旧寺院、两条纸铺巷子,到了夜里却像被人从长安城里单独剜出来的一块。坊墙压得低,巷道窄,风一过,满地碎纸灰贴着墙根滚,像有人刚烧过什么东西,又没烧干净。

  王康没走正门。

  窦承礼原本要跟,被他留在了坊外东角。

  “你守住两件事。”王康道,“一,看谁从东角出去。二,若我半个时辰没出来,就回院里,把那张空白案式烧了。”

  窦承礼脸色一变:“将军,这话不吉利。”

  “不是吉不吉利。”王康把斗笠压低,“是别让人知道,我今晚带了哪张纸出来。”

  窦承礼听明白了,没再劝,只把手按在袖中短刀上。

  “那下官守东角。”

  韩四守西边水沟。

  另外两名借来的军士,被王康安排在南巷口,离得不近,只看不动。

  他今晚不是来抓人的。

  抓人太快,线就断了。

  净业坊后巷有一间旧纸铺,门板裂了一条缝。缝里没灯,可门檐下挂着一串被雨打旧的黄纸符。风一吹,纸符轻轻碰在一起,声音很细。

  王康停在巷口,没有立刻过去。

  纸铺对面是一口枯井。

  井边蹲着个卖夜香的小老头,身上盖着破毡,脑袋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

  王康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等他的。

  真等人的,不会蹲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故意踩碎一片薄瓦。

  咔的一声。

  枯井边的小老头没动。

  纸铺门内,却有一道人影极轻地晃了一下。

  王康继续往前。

  到了门前,他没有推门,只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一轻,一重。

  屋里没声。

  王康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门后终于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来晚了。”

  王康没答。

  门后那声音停了一息,又道:“风已经过了。”

  王康这才开口:“风过了,人还没过。”

  屋里静了。

  这不是暗号。

  是他临时改的。

  若门后的人真只认死话,这一句就足够让他乱。

  果然,门缝后那道影子往后缩了半寸。

  下一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脸男人,穿一件灰色短褐,头上戴着布巾,看着像纸铺掌柜,手却太干净。做纸铺的人,指甲缝里多少会有浆灰,可他手指连一点旧色都没有。

  王康看了他的手一眼。

  瘦脸男人也看见了他的目光,立刻把手缩进袖中。

  “进来。”

  王康没动。

  瘦脸男人皱眉:“怎么?”

  王康道:“里面几个人?”

  瘦脸男人眼神一冷。

  “你问多了。”

  王康忽然抬脚,直接踏进门槛。

  瘦脸男人反倒被这一步压得退了半步。

  铺子里很暗,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纸架挡住半边屋子,后墙开着一扇小门,门后应是院子。屋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卷账册。

  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面皮白,眼神却稳。

  他看见王康进来,先看王康的鞋,再看王康的袖口,最后才看脸。

  “不是原来那个人。”

  王康把斗笠摘下,放在柜台上。

  “原来那个人来不了了。”

  柜台后那年轻人眼神轻轻一动。

  瘦脸男人立刻转身,手往腰后摸。

  王康比他更快。

  横刀出鞘半寸,刀背直接压在瘦脸男人手腕上。只听咔的一声,那人闷哼,袖中一柄短匕掉在地上。

  柜台后的年轻人没动,反倒笑了一下。

  他笑之前,先看了一眼后门。

  不是怕王康。

  是怕后门外跟来的人没听见。

  “王康。”

  王康看向他。

  “你认得我?”

  “长安这几日,不认得你的人,才奇怪。”

  “那你还敢坐在这儿等?”

  “我等的不是你。”年轻人把账册合上,“我等的是昨夜那只手后头的人。”

  王康道:“可你看见我,一点都不意外。”

  年轻人笑意淡了些。

  “因为今晚谁来,都不意外。”

  王康走到柜台前,手指在账册上轻轻一按。

  “账里写的什么?”

  “纸钱、香烛、经卷,都是能卖的东西。”

  “还有风?”

  年轻人终于不笑了。

  屋里一下静了。

  瘦脸男人手腕被压着,额头已经冒汗,却不敢出声。

  王康翻开账册。

  前几页果然是纸铺流水,后头却夹着几行极细的小字。

  东边已递笔。

  北边送人未收。

  江淮脸未落。

  子后看净业。

  王康看完,抬起眼。

  “谁写的?”

  年轻人道:“买风的人写价,卖风的人记账。”

  “你卖给谁?”

  “谁出价,就卖给谁。”

  “东宫买过?”

  “不止。”

  “天策买过?”

  年轻人看着他,没有答。

  王康明白了。

  这种人最聪明。

  不说哪边买过,也不说哪边没买过。只要留一半空,听的人自己就会补另一半。

  王康把账册合上。

  “昨夜西厢那个人,是你安排的?”

  “不是。”

  “水灯摊那个书生呢?”

  “也不是。”

  “那你在这里等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终于道:“等一句回话。”

  “谁的回话?”

  “王康的。”

  瘦脸男人脸色猛地变了:“你——”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

  是韩四那边。

  有人要走西沟。

  王康没有回头,只盯着年轻人:“你后头还有人。”

  年轻人眼皮跳了一下。

  就是这一跳,够了。

  王康忽然伸手,直接抓住那本账册,转身就走。

  瘦脸男人急了,顾不得腕伤,扑上来想抢。王康反手一肘撞在他胸口,将人撞得砸翻纸架。满屋黄纸哗啦啦落下,像一场灰黄的雪。

  年轻人也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抢账册,反而伸手去按柜台下的暗格。

  王康眼神一沉,横刀出鞘。

  刀光擦着柜面过去,直接钉穿他的袖口,把他的手死死钉在木板上。

  年轻人疼得脸白,却硬是没叫。

  柜台下,暗格已经露出一条缝。

  缝里不是信。

  是一枚玉符。

  和王康袖中的群聊玉符,几乎一模一样。

  王康瞳孔微微一缩。

  年轻人也看见他眼神变化,忽然笑了。

  “原来你真知道。”

  王康没说话,伸手把那枚玉符取出来。

  刚一入手,玉符便轻轻一热。

  眼前光幕随之跳出一行细字。

  【检测到无主玩家信物残片】

  【残符已损,仅可追溯最近一次接触留痕】

  【可消耗三点声望值,追溯一次】

  王康心里一沉。

  他没有立刻用。

  这东西不是万能钥匙。残符已损,只能看最近一次接触,还要耗声望。若现在追,追到的也未必是后头真正定风的人。

  可有一点已经够了。

  这不是普通卖风的人。

  至少,这间纸铺接过玩家的东西。

  外头第二声哨音响起,比方才更急。

  西沟那边动手了。

  王康没有再审,直接把玉符和账册收入袖中,随后一刀挑断年轻人钉在柜上的袖口。

  年轻人一愣。

  “你不拿我?”

  王康看着他:“拿你,后头的人就知道这条线断了。”

  年轻人脸色终于变了。

  王康继续道:“回去告诉给你玉符的人。”

  他把斗笠重新戴上,声音压得很低。

  “净业坊今晚没风。”

  说完,他转身出门。

  巷子里已经乱了。

  韩四从西沟方向追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撕下来的衣角,脸色难看。

  “将军,人跑了。腿快得不像寻常人。”

  王康接过那半截衣角。

  布料普通,边角却缝着一小片极薄的铜叶。铜叶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像排行榜上的记号。

  窦承礼也从东角赶来,低声道:“东边也走了一个,没拦。按将军吩咐,只记了方向。”

  “往哪儿?”

  “永兴坊。”

  王康眼神微沉。

  永兴坊,不近东宫,也不近天策。

  好地方。

  藏在中间,才能两边卖价。

  韩四看了眼纸铺:“里头的人呢?拿不拿?”

  “不拿。”

  “又不拿?”韩四急了,“将军,账册都拿了,人再放回去,他后头不就知道咱们碰着线了?”

  王康道:“我要的就是让他知道。”

  韩四一怔。

  王康把那半截衣角收起,转身往巷外走。

  “抓一个卖风的,没用。”

  “让卖风的人回去说错一句话,才有用。”

  窦承礼跟上来,压低声音:“将军让他说什么?”

  王康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坊墙阴影下,才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群聊玉符。

  光幕一开,群里果然已经炸了。

  【我是太子党】:“净业坊出事了!谁知道净业坊什么情况?”

  【隆涛】:“我这边也听到了,有人进了纸铺。”

  【唯一高智商玩家】:“谁进去了?”

  【流亡太子要上位】:“还能是谁,长安现在最值钱那张脸呗。”

  【我是太子党】:“王康?他终于接天策的线了?”

  王康看着这句,手指停了一下。

  随后,他第一次在群聊里发了一句话。

  【王康】:“净业坊今晚没风。”

  群聊瞬间静了。

  连一直跳得最快的几个人,都像被这句话按住了喉咙。

  过了几息,消息才重新滚起来。

  【陆仁甲】:“什么意思?”

  【隆涛】:“没风?那刚才是谁在净业坊?”

  【我是太子党】:“装神弄鬼!你到底站哪边?”

  【流亡太子要上位】:“哈哈哈,有意思,有人今晚要睡不着了。”

  又过了片刻。

  那个熟悉的ID,终于浮了出来。

  【不在榜上的人】:“你拿到账了。”

  王康盯着这四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没回。

  但他已经知道,今晚这一趟,没有白来。

  因为真正值钱的人,已经开口了。

  王康收起玉符,转头看向窦承礼。

  “回院。”

  “现在?”

  “现在。”

  王康把那本账册按在袖中,声音很稳。

  “天亮之前,把账里的人先抄一遍。”

  他顿了顿。

  “明日,我要送天策一份账。”

  风从净业坊深处吹来,卷着满巷纸灰往后退。

  像这夜里藏着的手,终于被人硬生生掰开了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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