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半真旧物
半真旧物,是门下自己做的。
旧料从杂库取。
新字由赵录事刻。
韩四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别扭。
“这不就是造假?”
赵录事手一抖,差点把刀口刻歪。
王康道:“是。”
韩四一怔。
他以为王康会说不是。
王康却看着那块旧木牌。
“就是造假,所以每一步都要写清楚。”
赵录事赶紧把刀放下,先记。
旧料来源。
取料时辰。
刻字人。
刻字时辰。
旁证人。
用途:反钓。
裴给事看见“造假”二字入册时,脸都黑了。
“这两个字也写?”
“写。”
“门下案卷里写造假?”
“不写,后头就会被人写成真。”
裴给事盯着他,最终没有再拦。
赵录事在旧木牌上刻下半个“沈”字。
不是完整的沈。
只有三点水和半边。
看着像残。
也像被岁月吃掉了另一半。
旧木是真的。
新字是假的。
旧门木牌是真的废物。
沈字是新刻的饵。
王康让人把它放进一只旧匣里。
匣子不锁。
只贴一张封纸。
封纸上写:
“旧门木牌一件,字痕待核。”
没有沈。
没有旧验。
没有门令。
可消息会从别处出去。
许主事负责天策。
老门监负责监门。
裴给事负责门下。
三边只放同一句话:
“杂库旧门木牌疑有沈字残痕。”
疑。
有。
残痕。
这几个字够轻。
也够钓。
韩四问:“谁会来?”
王康道:“急的人。”
“若没人来?”
“那就说明它不吃这个饵。”
“若来了很多人?”
“那就更好。”
韩四想了想,还是不踏实。
“将军,这牌若真被它补成真的怎么办?”
王康看向院中。
门下看墨痕的人已经到了。
天策看刀口的人也到了。
监门看旧料的人坐在廊下。
三个人互不说话。
三张记录分开放。
“它若补真,就要同时骗三双眼。”
王康道:“我倒想看看,它怎么补圆。”
夜色落下得很慢。
旧匣被放在旧门籍房外的廊角。
这个位置很巧。
从抄房过来能看见。
从封库出去也能看见。
从旧值房绕过来,也能看见。
但没有任何一处能单独把它拿走。
韩四藏在暗处。
窦承礼守记录。
赵录事盯时辰。
王康坐在廊尽头,手边放着一盏灯。
第一更,无事。
第二更,路过的小吏多了两个。
都看了旧匣。
无事。
三更刚过,旧门籍房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门。
是匣盖。
韩四几乎要冲出去。
王康抬手。
等。
匣盖没有被打开。
只是轻轻动了一下。
像里面的旧木牌翻了个身。
廊下灯火晃了一下。
那张封纸上的“字痕待核”四个字,忽然显得深了些。
赵录事屏住呼吸。
王康低声道:“记时。”
“亥正二刻。”
窦承礼写下。
匣子仍旧没开。
可三名验看人都动了。
门下看墨痕的老吏先皱眉。
“封纸边上,有旧墨气。”
天策看刀口的人却道:“匣内有新木屑味。”
监门看旧料的人眯眼:“旧木料没变。”
三句话同时落下。
三边不一样。
王康眼神一亮。
不是喜。
是终于看见裂缝。
“分记。”
赵录事立刻把三句话分在三张纸上。
匣盖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封纸上的“字痕待核”里,那个“字”字像被水浸过,边缘发暗。
门下老吏脸色变了。
“像旧字。”
天策那人立刻道:“刀口是新的。”
监门那人也道:“木料旧,字不入木。”
韩四在暗处听得想笑。
补不圆。
它补了门下眼里的旧字。
却没补过天策眼里的刀口。
它让旧料看起来稳。
却让监门看出字不入木。
三边同时看,真相就裂成了三块。
王康道:“开匣。”
韩四立刻上前。
匣盖打开。
旧木牌躺在里面。
半个沈字比刚刻好时深了许多。
像真在旧木里待了很多年。
可刀口边缘,仍有极细的新毛刺。
天策那人只看一眼便道:“新刻。”
门下老吏却迟疑。
“墨气像旧。”
监门那人道:“木旧,字新,补过。”
补过。
这两个字一出,匣子里的木牌像忽然失了点光。
半个沈字暗下去。
赵录事飞快记:
“亥正二刻,半真旧木牌出现补真痕。门下见旧墨气,天策见新刀口,监门见木旧字新,三方所见不一。不可合真。”
王康让人把木牌取出。
不许碰字。
只托底。
韩四问:“拿人吗?”
“没人。”
“那刚才是谁动的匣?”
王康看向旧门籍房。
那里没人。
但窗纸上,有一截很淡的影子。
不是人影。
像旧册页翻动时投下的影。
一闪就没。
王康袖中的玉符烫了一下。
系统光幕没有完全弹出,只浮出一行淡字:
【特殊权限残片:沈先生,稳定性下降】
韩四看不见光幕,只看王康脸色。
“将军?”
王康收回目光。
“它来了。”
韩四握紧刀。
“人呢?”
“不是人。”
韩四沉默了一下。
“那砍不了。”
王康道:“现在不用砍。”
他看着那块半真旧木牌。
“它补不圆。”
裴给事从暗处走出来。
他刚才也在。
只是没有站到明处。
“补不圆,也能害人。”
“所以要封。”
“怎么封?”
王康道:“门下封墨气,天策封刀口,监门封旧料。”
“三封不得互改。”
许主事也从另一侧走来。
“若有人要合看?”
“签名。”
老门监在廊下冷声道:“若有人说三方合起来才是真相?”
王康看着旧木牌。
“那就让他写。”
“令真。”
“料真。”
“字假。”
“补真不圆。”
赵录事一笔一笔写下。
写到“补真不圆”时,旧木牌上的半个沈字彻底暗了下去。
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句压回木里。
王康终于伸手,隔着布把木牌盖住。
“明日,把消息放出去。”
韩四愣住。
“还放?”
“放。”
“放什么?”
王康道:“半真旧物已被三方封证。”
裴给事看他。
“你要让对方知道?”
“嗯。”
“为什么?”
王康把那块木牌交给窦承礼。
“它补不圆,会急。”
“急了,持有它的人就会知道。”
许主事眼神微动。
“你不是钓权限。”
王康道:“我钓拿权限的人。”
夜风吹过旧门籍房。
封纸轻响。
这一次,像有人在暗处把笑意收了回去。
旧木牌封好之后,王康没有让人撤。
他让三方验看人各自留在原地,再看半个时辰。
韩四不解。
“东西都封了,还看什么?”
“看谁觉得该走。”
半个时辰里,有三个人动过。
第一个是门下老吏。
他想去再看一次墨气。
理由是“方才旧墨起得太快,怕记错”。
第二个是天策验刀口的人。
他想借灯再照刀痕。
理由是“新毛刺可能被木影遮住”。
第三个是监门验旧料的人。
他没有靠近旧木牌,只是看了一眼封纸,低声说了句:
“这封得太散。”
三句话都被记下。
王康没有责怪他们。
因为这三个人不是坏。
他们是专业。
专业的人最怕自己看错。
也最容易在“再确认一次”的理由下,把已经分开的东西重新拿到眼前。
王康对赵录事道:“以后复验,也分开。”
“一人只复自己的。”
“不许替别人补。”
赵录事写下。
许主事看着那几个验看人,轻声道:“原来它也会借谨慎。”
“会。”
王康道:“怕错、怕漏、怕担责,都是路。”
裴给事站在阴影里,脸色很冷。
因为这几样,正是门下最常有的东西。
王康把那三条“想复验”的记录也封了。
韩四看得直皱眉。
“这也封?”
“封。”
“这又不是异常。”
“现在不是。”
王康道:“以后可能是。”
半真旧物不是只让旧字变真。
它也让人有了把真凑圆的冲动。
这股冲动若不记,下一次就会被人说成谨慎。
王康又让人把那只旧匣也封了。
韩四这回真没忍住。
“匣子也有事?”
“有。”
“它又没字。”
“它装过。”
王康道:“装过半真旧物的东西,也可能被人当成旧物的一部分。”
监门验旧料的人听到这话,脸色一变。
“宫门旧案里,确有匣随物走的旧例。”
韩四看向他。
“你刚才怎么不说?”
那人张了张嘴。
“下吏……下吏刚想起来。”
王康没有责怪,只道:“记。”
赵录事写下:
“监门验料人,封后忆及匣随物走旧例,未于初验时言明。疑旧例被半真旧物牵出,暂不入结论。”
裴给事看着“暂不入结论”几个字,轻轻点头。
王康又道:“旧匣单封,不与木牌同处。”
许主事问:“若后面有人说匣和牌本为一证?”
“让他签名。”
“若他说旧例如此?”
“问他旧例何时、何物、何人用过。”
王康看向那只匣。
“说不全,就只是想合。”
这一补,连旧匣都被拆出来。
门下、天策、监门三边的人都意识到,半真旧物真正可怕的不是那半个沈字。
是它会把周围所有相关物,都慢慢拖进“本来一体”的说法里。
王康最后把旧匣记录放在木牌记录之外。
两张纸隔了半尺。
半尺不远。
却够让任何想合它们的人,先伸一次手。
韩四盯着那半尺空处。
“将军,这也算门?”
“算。”
王康道:“很多门,就是这么一点空处。”
有人伸手越过这半尺,门就有了缝。
有人把两张纸贴在一起,缝就成了路。
所以半尺也要守。
守住半尺,就是守住半句没被补完的话。
半句,也能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