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阎婆惜的毒素
屋内,阎婆惜正对镜梳妆。
铜镜里映出的脸少了往日的妩媚慵懒,多了几分苍白沉静下的惊悸。
听到门响,她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哟,我的心肝儿,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清减了不少。”
张文远凑上去,从后面搂住她。
鼻子在她颈窝里乱嗅。
还是那股子甜腻的桂花头油味儿……
阎婆惜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软倒在他怀里。
反而轻轻挣了挣,声音也干干的:“你来做什么?外面乱成那样,你也不怕惹上是非。”
“我怕什么是非?”
张文远不以为意,扳过她的身子就要亲:“死了几个赌棍,抢了几家黑店,跟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有何相干?”
“来来,让哥哥好好疼疼你,去去晦气。”
阎婆惜偏头躲开,站起身。
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手还是有些微不可察的抖。
“你倒是心宽。”
张文远也不回话,跟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手不老实地上移。
阎婆惜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转身。
茶水泼出来些,溅湿了张文远的袖子。
她脸上闪过烦躁。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张书办,你天天在衙门就没听到点别的风声?那宋押司…宋大人,这几日可忙得很呐。”
张文远一愣:“宋江?那是自然,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又是押司,能不忙吗?”
“忙?”
阎婆惜笑容有点古怪,她重新坐下,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
眼睛看着铜镜,却仿佛透过镜子在看别的什么:“是忙。忙着安抚人心,忙着勘查现场,说不定…还忙着跟某些人互通消息呢。”
“互通消息?跟谁?”
张文远听得云里雾里,但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阎婆惜却不直接回答,声音飘忽:“前些日子他总心神不宁的。”
她顿了顿,从镜子里瞥了张文远一眼。
那眼神让张文远心里莫名一毛。
“我听他半夜说梦话……”
阎婆惜的声音更低了,像毒蛇吐信:“含含糊糊的,什么东溪村、保正、十万贯……”
晁盖?!
张文远这回听清了,吓得差点跳起来,醒了大半。
东溪村晁盖,生辰纲,十万贯!
这是能随便提的吗?
他慌忙四下张望,虽然屋里就他们俩。
“你…你可别胡说!这话要人命!”
“我胡说什么了?”
阎婆惜放下梳子,转过身。
脸上带了点楚楚可怜的哀怨:“我就是个妇道人家,听得一鳞半爪,许是听错了,许是他梦魇了胡说。张书办你紧张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他最近怪怪的,心里怕得慌。”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抓住张文远的袖子:“你说,他要是真在外面惹了天大的麻烦,会不会牵连到我?牵连到我娘?”
“我们这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呀。”
张文远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可能。
宋江私通梁山贼首晁盖?
有了这个前提,张文远的思路仿佛被打开了。
这么说,宋江平日里都是伪装。
他甚至可能跟这次惊天劫案有关?
他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阎婆惜,心底却升起一股寒意。
这女人真的只是害怕被牵连吗?
她这些话是无心透露,还是有意为之?
但他不敢深想,也来不及深想。
巨大的震惊和兴奋攫住了他。
如果这是真的,那宋江就完了!
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摆脱宋江阴影,甚至立功的机会?
“你…你还跟别人说过这些吗?”
张文远抓住阎婆惜的肩膀,急切地问。
“我敢跟谁说去?”
阎婆惜眼泪掉下来:“也就跟你…我实在是怕极了。你常在衙门,可得帮我留意着,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对,你得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啊。”
“放心...放心...”
张文远胡乱安慰着,脑子里已飞速转起了别的念头。
他得去查查,得去打听宋江这几日的行踪……
又敷衍了阎婆惜几句,再也无心温存,急匆匆地走了。
连阎婆在后门喊他都没听见。
阁楼上,阎婆惜擦去眼角的泪。
走到窗边看着张文远仓皇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哀戚恐惧。
“宋江…你不让我好过,让我担惊受怕,像条狗一样被你拿捏…”
她低声自语,手指紧紧抠着窗棂,指甲几乎要折断。
“那我就给你找点事做。张文远虽是个草包,但也是个有点心思的草包。这话到他耳朵里,总会起点风浪吧?”
“我毁了不了你,总有人能。就算毁不了,让你焦头烂额,提心吊胆也是好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怨恨都吐出去。
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姣好,眼底却沉淀着与她年龄不相称的算计。
这郓城的水,被宋晨用血腥暴力搅浑了。
而现在,一条原本依附于他柔弱无骨的水草,也开始释放出自己的毒素。
虽然微弱,却精准地飘向了她认为最能制造麻烦的方向。
没人是真的傻子。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精明,绝境下谁都不甘被随意拿捏。
张文远出了乌龙院,那点子绮念被风吹得一干二净。
宋江可能私通梁山?
甚至可能跟昨晚的惊天劫案有关?
这念头像毒藤,一旦缠上,就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声张,更不敢去找宋江对质。
他只是个贴书后司,芝麻绿豆大的玩意儿。
在宋江面前屁都不是。
但这不妨碍他用自己那点小聪明像老鼠探路一样。
去嗅,去听,去拼凑。
劫案发生在昨夜。
具体时辰,他从相熟的衙役口中大致套了出来。
郓城昨夜确实封了城门,盘查严密。
昨夜案发前后无人出门。
如果作案的是外来梁山悍匪,那他们要么提前很久就潜入了。
要么……
根本就是城里人干的。
甚至可能,根本就没离开。
那么城里人谁有这胆子,这能力一夜之间血洗三家赌坊?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蹦出宋江、朱仝、雷横这三个名字。
他开始不着痕迹地打听宋江昨夜的动向。
不能直接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