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先见义父
长安静了两天。
东宫那边没再递短签,也没再来问安;天策府借走那卷副卷之后,也像忽然把手收了回去。院里该来的录事照常来,验门、传话、送水、换灯,一样不少,可真正值钱的话,一句都没有。
越是这样,越像在等。等谁先沉不住气,先去碰下一扇门。
王康这两日也没动。白天在院里,夜里看卷,偶尔开一回群聊,看一眼里头那些真真假假的话,再一声不响关上。窦承礼在旁边看着,嘴上不催,心里却一直提着。因为谁都知道,长安最难熬的,从来不是别人来问你,是别人不急着来问你。
到了第三日傍晚,天刚擦黑,院门外终于来了一趟不在名册上的脚步。
来的是个老内侍。年纪不小,背却没弯,走路时脚下极轻,像踩惯了宫里的砖道。门房验印信时,他什么都没拿出来,只报了两个字。
“姓陶。”
门房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变了,忙低头放人。
窦承礼听见动静出来时,那老内侍已经站在廊下。衣裳颜色很旧,不显,手里也没拿拂尘,只拢着袖子,像来传一句寻常话。可正因为太寻常,反而显得不寻常。
“王将军。”老内侍先行礼,声音不高,“有人想见你。”
王康坐在案边,没立刻起身。
“谁?”
老内侍抬了抬眼。“这句话,小的不能先说。”
“那我为什么要去?”
老内侍看着他,沉默片刻,才慢慢道:“因为将军进京这几日,东宫问过一句,天策府看过一卷,可还没有人问过你——江淮旧线若不靠两府,还认谁。”
屋里静了一下。窦承礼站在一旁,眼神已然变了。这话,不像外人能说出来的。
王康看着那老内侍,过了两息才站起身。
“去哪儿?”
“城西,永安坊。”
——
车没出正门。从侧巷绕出去,走得很慢,外头连一盏招风灯都没挂。长安夜里不比外头,坊门一闭,街上的人就少得快,只剩打更声远远传来,一段一段隔着墙。车轮压在石板上,声不大,却显得格外清。
窦承礼本想跟,被老内侍一句话拦在院里。
“今夜见的是旧人,不是官。”
这话一出,窦承礼没法再跟。王康独自上车,坐定后也没多问。老内侍在车外跟着走,脚步一直不快不慢,像走熟了这条路。
车停时,外头已经彻底黑了。王康下车抬头,先看见一堵不高的旧墙。门匾早摘了,只剩两个淡得快看不出来的旧钉痕。门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净,地上连落叶都少。廊下有灯,两盏,光不亮,却都稳。
老内侍没把他往正堂领,绕过前院,往后头一间偏屋去。屋门半掩着,里头药气不重,茶气更淡。门推开时,王康先看见一张旧木榻,再往里,才看见坐在榻边的人。
那人背很宽,鬓边却已经见白。身上只一件半旧的深色家常袍子,没佩印,没束甲。灯照着他的侧脸,把眼尾那点疲色照得很深,可整个人坐在那里,仍有一股压得住场的沉气。
王康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对方也抬起头。屋里静了足有两息。
“站那儿做什么。”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还是旧时那股味道,“进来。”
王康这才迈进门。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王康走到案边,拱手,声音压得很低。
“义父。”
杜伏威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沉气没散,反倒更深了些。“在外头别这么叫。这里耳朵不比江淮少。”
王康没应,只把手慢慢放下。
杜伏威第一眼没问长安,也没问东宫天策,反而先问了一句:“江淮死了多少?”
王康顿了一下。“该死的,死了一批。不该跟着乱死的,暂时按住了。”
“阚棱呢?”
“还在山里。”
“陈正通?”
“被人先抢了半步,退了。”
杜伏威听到这里,才轻轻点了下头,像是把这一口气听顺了些。“还能说话的人,还在。那就不算全烂。”
屋里灯火不算亮,照得人影都微微发旧。王康看着眼前这人,忽然觉得一路上想好的话,到这会儿都不太值钱了。长安这几日,东宫问斤两,天策府看卷,人人都在看他值不值。可到杜伏威跟前,第一句落下来,问的不是他值不值,是江淮还剩多少人。
“您在长安……”王康开了个头,又停住。
杜伏威看了他一眼,像知道他想问什么,却先把这句话截了。“我在长安,过得比你想的好,也比你想的坏。好的是还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话。坏的是,这几句话说完,明早就有人知道你来过。”
王康沉默了一下。
杜伏威伸手倒了半盏茶,却没喝,只放在案边。“说说吧。东宫问了你什么,天策府又看了你什么。”
王康这才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那张“尚能自用”的边注,说到东宫来问江淮旧线还能不能转;从副卷被借走,说到天策府留下一张没字的空笺。说完,屋里静了,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
杜伏威听完,半晌没出声。过了很久,才慢慢笑了一下,笑意不重,更像一口旧气松了半寸。
“这就对了。”
王康抬眼。
“什么对了?”
“他们都没急着要你。”杜伏威道,“这才说明你还有得用。真要定了性,就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王康没接。
杜伏威又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最难的,是别站错?”
“是。”
“错了。”杜伏威把那半盏茶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稳,“你现在最难的,不是别站错。是别替任何一家,把江淮那张脸先认出去。”
这话一落,屋里像一下更静了。王康望着他,没出声。
杜伏威继续道:“东宫为什么先来问你江淮旧线还能不能转?因为他们要知道,那条线离了你,还剩几分活气。天策府为什么先借卷不留字?因为他们还在看,你这张脸到底只是个会说话的旧部,还是一把能插进去的刀。不管他们怎么问,问到最后都是一回事——”
他抬起眼,直看着王康。
“他们想知道,江淮旧线,到底还认不认杜某。”
灯火晃了一下。王康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半晌才道:“那我该怎么答?”
杜伏威这回没立刻开口。他坐在那里,沉了片刻,才慢慢说:“你要是想活,就答——认朝廷给的活路,不认旧旗。你要是想死得快,就替我说一句旧情还在。”
王康心里那口气一点点往下沉。他听明白了。这不是推辞,也不是聪明话。这是杜伏威在长安待到今天,替他先看透了最要命的一件事:谁若先替江淮旧线认了旗,谁就会立刻变成别人手里的门。
“您呢?”王康低声问,“您就不想——”
“不想。”杜伏威截得很平,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我若真想认那面旧旗,当初就不会来长安。”
这话落得不重,却比什么都重。王康没再接着问。
屋里静了很久,久到外头风扫过檐角的声音都清了些。杜伏威忽然抬手,指了指王康肩头。
“伤还疼?”
王康一怔,随即摇头。“比前些日子好。”
“撒谎。”杜伏威看着他,“我在江淮收你那年,你就是挨了刀也不皱眉。现在说得这么轻,才说明是真疼。”
王康嘴唇动了下,终究没说出话。
杜伏威低头,把案边那盏没喝的茶推到他手边。“这两日要有人问你,江淮还认不认旧人,照我刚才那句回。要再有人问你,杜伏威值不值得保——”他顿了一下,抬起眼,“你别替我说话。”
王康盯着那盏茶,指节一点点收紧。“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一张嘴,比我值钱。”杜伏威道,“你替我说话,别人听见的不是情义,是江淮还想认旧。到那一步,前头你在石埠驿按回来的那半口气,就白按了。”
屋里又静了。灯下那点茶气慢慢往上浮,又很快散开。王康坐着没动,过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杜伏威这才点了下头,神色比先前松了些。“记住就行。你能走到今天,不靠我。后头也别靠我。”
说完,他像想起什么,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你得提防。别只盯着两府。长安这地方,最会坏事的,未必是台面上先落子的那两家。有些人不抢你,不拉你,也不写你——只等你真要往前走时,再替你递一句刚好够要命的话。”
王康眼神微微一沉。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东宫,也不是天策府。是玩家。
杜伏威没再往下说,像只要点到这里就够了。他抬了抬手,示意王康该走了。
王康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低低叫了一声:“义父。”
身后那人也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句:“活着把话带回去,比这一声重。”
王康站了两息,才推门出去。
外头夜风不大,吹在脸上却有点凉。老内侍仍旧等在廊下,见他出来,什么都没问,只低声道:“车还在外头。”
王康点头,跟着往外走。走出那道旧门时,他没有回头。可袖中那只手,却慢慢把那截青色丝绦攥紧了些。
他今晚来这一趟,不是来找靠山的。是来把“靠谁都不如先把那张脸护住”这句话,彻底听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