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群里那双眼
第二日,长安起了风。不是大风,吹不翻什么,也扬不起多少土。只是沿街那些酒旗、坊门上的旧布角、院里晾着的纸页,都被它吹得微微发颤,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还没真正说出来。
王康一早醒来,先看见案上那卷尚未拆封的副册。昨夜从杜伏威那边回来后,他什么都没动,只把外袍解了,灯熄了一半,坐在案边想了很久。东宫、天策府、义父、旧线,这几日一层一层压下来,像都在逼他先认一件事:你这张脸,到底先算谁的。可杜伏威昨夜把话说透之后,王康反而清了。清的不是路,是先后。先后若错了,后面再聪明,也只是替别人递刀。
正想着,院外已经有脚步声过来。不是传召的录事,是送食水的小吏。东西放下,人却没立刻走,反而低着头多停了一息。
“还有事?”窦承礼问。
小吏抬了下眼,像有些迟疑,最后才从袖里摸出一张极小的纸条放在案边,声音压得很低:“方才门口有人塞给小的,说若王将军今早在院里,就把这个递进来。”说完不等回话,匆匆退了。
窦承礼伸手要拿,王康先一步按住了那张纸。纸很薄,像从什么边角上匆匆裁下来的,边缘不齐。上头只一行字:今日申时前,别开群聊。
屋里静了一下。窦承礼皱起眉:“又是无名帖?”
“这回不是朝里的人写的。”王康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朝里的人不会写‘群聊’两个字。这是冲副本来的。”
窦承礼脸色微微一变。他并不知道群聊是什么,可他听得出,这不是长安官面的话。
“玩家?”他低声问。
王康没答,只抬头望了眼窗外。风不算大,院门口那棵旧槐的枝条却一直在轻轻晃。像整座城里,有人正顺着另一个更隐蔽的口子,在摸他的反应。
“那还开么?”窦承礼问。
“不开。至少现在不开。”王康把纸条压进袖中,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已经往下沉了一点。这不是提醒。这是有人知道,自己这会儿若开群聊,多半会看到不该先看到的东西。这比长安里的无名帖更麻烦。朝里的人试他,问的是站哪边。玩家试他,问的却可能是——你到底知道多少。
这一日过得格外慢。东宫没来人,天策府也没再借卷。兵部那边倒是来了一趟录事,只例行问了两句副卷归置的事,说完就走,不沾多余一句。像整座长安都忽然收了声,只留一阵不重不轻的风,在檐角和门缝里打转。越是这样,越像在等申时。
窦承礼白日里来回进出两次,最后一次回来时,脸色明显沉了些。
“外头有动静。”
“哪边?”
“不是哪边,是都不算哪边。”窦承礼低声道,“街口茶肆里,有人在讲江淮旧部,说河间王这回把人按住了,却把最会分人的那个先送进了长安。说得不高,像故意给懂的人听的。”
王康抬了下眼。“只这一句?”
“还有一句。”窦承礼顿了顿,“说这人进京,不是来听勘,是来认门。”
屋里静了。昨夜杜伏威才点过:最会坏事的,未必是台面上先落子的人,而是等你真要往前走时,再替你递一句刚好够要命的话。这句话已经来了。不是东宫递的,不是天策府递的。更像是有人知道王康最忌讳哪一句,就偏要先把哪一句送到街上去。
“申时几刻了?”王康问。
“快了。”
“门先关上。”窦承礼点头,转身去带门。
屋里灯没点,光从窗纸透进来,白得有些发闷。王康坐在案边,一直等到院外更漏敲过第二下,才慢慢把袖中那块群聊玉符取出来。玉符一触手,竟有些发烫。
心念一动,群聊页翻开。这一回,里头比前几次都更乱。
【我是太子党】:“都出来!长安这边要出大事了!有人在借江淮旧线往里插!”
【隆涛】:“你天天都说大事,哪次不是吹?”
【我是太子党】:“放屁,这回是真的!我刚听到人传——杜伏威义子已经进京了!”
【唯一高智商玩家】:“这有什么稀奇的,前几天不就有人提过吗?”
【陆仁甲】:“问题不是他进京,是有人在拿他的名往街上放话。”
【流亡太子要上位】:“哈哈,我就说吧,长安比副本外头还像副本。”
【梦想成为女神的狗】:“什么意思?谁在放话?”
【陆仁甲】:“说他不是来听勘,是来认门。”
【唯一高智商玩家】:“这话谁放的,太毒了吧?”
【我是太子党】:“不是东宫!东宫这边没人这么蠢!”
【隆涛】:“那就是秦王?”
【我是太子党】:“更不可能。秦王那边真要碰这条线,不会用这么糙的法子。”
【流亡太子要上位】:“你们还是太嫩。”
【唯一高智商玩家】:“你又懂了?”
【流亡太子要上位】:“这不是在替哪边说话,这是在逼王康自己先开口。”
群聊页忽然静了一瞬。王康盯着这句话,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因为这句是对的。“来认门”这三个字,一旦真传开,东宫也好,天策府也好,反而都不用急着碰他了。谁先碰,谁就像真在替他认门。最狠的做法,反而是都不碰,只等他自己先去解释。到那一步,解释本身就是露牌。
群聊还在往下刷。
【我是太子党】:“那现在怎么办?”
【隆涛】:“还能怎么办,看他自己会不会急呗。”
【唯一高智商玩家】:“要我是他,现在就躲着不动。”
【流亡太子要上位】:“躲?现在躲才是最蠢的。”
【梦想成为女神的狗】:“那你说怎么办?”
【流亡太子要上位】:“等。等真正想用他的人,先替他把这句话压下去。”
王康没有再往下看。他把群聊页一收,玉符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像刚才那一阵乱声还没散干净。
窦承礼一直没出声,直到见他收起玉符,才低声问:“将军,里头说什么了?”
“说有人先替我在长安放了一句话。”王康把玉符收入袖中,声音很平,“不是来杀我的,是来逼我先说话的。”
“那现在——”
“现在谁都不找。”
窦承礼皱眉:“还不动?”
王康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开始发暗的天色。“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先去把那句话解释掉。解释,就是承认自己真在门外站着。”
窦承礼沉默了一下,像听明白了,却仍没完全放下心。“可若真这么放下去——”
“放不久。”王康道,“因为这句话,不只是在逼我,也是在逼两府。谁真想把我往自己那边用,谁就不能让这句话一直挂着。”
屋里静了。风从窗纸外扫过,发出一点很轻的摩擦声。王康坐在那里,半晌没动,像在等什么。窦承礼也没再问,只陪着站在一旁。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不急,不乱,停在门外时连气息都收得很稳。门房低低说了两句话,随即有人进了院。来的人不多,只有一个,衣裳也不显,只在腰间挂了一枚再寻常不过的旧铜鱼。
那人走进廊下,先拱手,礼数一点不差。
“王将军。”
王康抬眼看他。“哪边来的?”
那人低着头,声音很平。“哪边都不算。小的只替人送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人这才抬起头。
“明日卯时,承庆门外,有人问将军一句旧话。问的不是将军站哪边。问的是——江淮那边,如今还认不认杜太保。”
屋里一下静了。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案角那页空白笺纸吹得轻轻掀了一下。
王康盯着那人,半晌没出声。
他知道,杜伏威让他提防的那一刻,到了。终于有人,不再试他站哪边,而是直接来问——他到底肯不肯替江淮那张旧脸,先说一句话。
这一句若答错了,前头所有分寸,全白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