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中午。
伽辛联盟新安德劳行政区首府。
新安德劳-2。
倾盆的大雨正无情地敲打着一切暴露在外的物体,灰白色的雨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作为一颗百分之九十三的表面都被海洋覆盖的行星,新安德劳-2的降雨量在伽辛联盟所有宜居行星中常年位居前列。由于黄赤交角极小,加之水体覆盖面积过大,这里的气温常年维持在二十三至二十七度之间,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夏雨。
为了减少降水对城市生活的影响,新安德劳人在城市规划之初就为所有主要街道加装了大型遮蔽设施。那些由高强度透明复合材料制成的顶棚在城市路网的上空绵延,将雨水隔绝在人们的生活之外。此刻,那些顶棚正承受着暴雨的冲击,无数道水流顺着顶棚的弧线滑向两侧,最终汇入城市下方庞大的排水系统,终至大海。
透过顶棚向上望去,只能看到灰白色的雨幕和被雨幕模糊成一片光晕的建筑物外灯光。那些坐落于遮蔽设施之外的高层建筑,此刻正透过雨幕投下它们的光影,和路灯一起将遮蔽设施下方的街道染成一片灰白色。
一辆黑色的豪华加长轿车正行驶在这样的一条街道上。
轿车的车身在路灯的光芒下泛着光泽,车头左侧悬挂着一面粉色的小旗子——那是新安德劳行政区的旗帜。
车内,新安德劳总将暨总管宫·森柏正坐在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他的身形修长,面容沉稳,一头金色的毛发,着一身粉色的七级将位军服,没有佩戴勋章或勋表。此刻他正侧着头,目光落在车窗外。
在他对面的侧方,倒坐着一名戴着眼镜的伽辛裔男子。
此人便是宫·森柏的秘书,库鲁·贝佐琴。他穿着一身深灰色正装,膝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
“总管。”库鲁·贝佐琴的目光从平板电脑上抬起来,开口道,“后天的行程安排,已经最终确定了。”
宫·森柏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秘书,“说。”
库鲁·贝佐琴对应着屏幕上的词句,逐条念道:“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八时,我们从总管府出发,前往新安德劳-2二号太空港。八时三十分,登上凡格斯帝国提供的豪华邮轮‘紫水晶’号。邮轮将于九时整准时离港,预计航行时间二十一个小时,于次日,也就是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六时,抵达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埃利格-3二号太空港。”
“二十一个小时。”宫·森柏琢磨了一遍这个数字。
“是的。”库鲁·贝佐琴点了点头,“凡格斯方面考虑得很周到。‘紫水晶’号上配备了完善的娱乐设施,有餐厅、剧场、泳池、生态圈,还有一间小型**。凡格斯人说,希望总管能在船上好好放松一下,毕竟到了埃利格之后,行程就很紧了。”
宫·森柏微微一笑,“凡格斯人倒是会安排。”
“那是自然。”库鲁·贝佐琴也笑了笑,“毕竟这次访问,是凡属沃海总管亲自邀请的。面子要给足嘛。”
宫·森柏没有接话,重新将目光投向车窗的上方。
雨还在下,遮蔽设施外的世界一片模糊,这里几乎没有设置广告屏幕的高层建筑——毕竟设了,一年之中也没几天能让人看见。
轿车继续在雨中行驶,穿过一片又一片被遮蔽设施覆盖的街区。那些街区两侧的店铺在干爽的“底部”空气中营业着,可以看到店内明亮的灯光和人影。
新安德劳-2一号地面城的居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永恒的雨天。他们并不需要雨具就可以在遮蔽设施下的街道上从容行走,仿佛头顶那层透明的顶棚就是天空本身。
“对了。”宫·森柏忽然又转过头来,“‘紫水晶’号上,凡格斯人还安排了什么?”
库鲁·贝佐琴这次完全没有看平板电脑,“除了娱乐设施之外,凡格斯还为总管准备了一间豪华套房,位于邮轮的生活区的顶层,拥有独立的星空阳台,据凡格斯方说,那是‘紫水晶’号上最好的房间,专门留给最尊贵的客人。”
宫·森柏笑了笑,“这倒不错。”
“还有。”库鲁·贝佐琴又补充道,“凡格斯方面还安排了几位社会名流,说是希望在航行期间能与总管进行些‘非正式的交流’。”
“非正式的交流。”宫·森柏微笑着摇了摇头,“想探探我们的底嘛,可以理解。”
库鲁·贝佐琴没有接话。
“也好。”宫·森柏靠回椅背,“反正这次去沃海,本来就是要谈的……”
轿车继续前行,驶过一座横跨街道的弧形天桥。天桥底部的投影画面中播放着新安德劳官方媒体的新闻节目,内容正是有关宫·森柏即将访问沃海大区的消息。
“……此次访问,将进一步深化新安德劳与凡格斯帝国之间的友好合作关系,为两地人民带来更多福祉……”
如果这次访问能成,新安德劳确实能获得不少好处。凡格斯的装备、投资、政治庇护,这些都是新安德劳急需的。而作为交换,新安德劳需要在凡格斯与卡布的博弈中,坚定地站在凡格斯一边。
这没什么不好。
至少,凡格斯人还愿意把新安德劳当“盟友”。
而盘踞在新安德劳北方的卡布人,只想把新安德劳当附庸。
轿车缓缓减速,驶入了一条更加宽阔的街道。街道的尽头,一座宏伟的建筑基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那便是新安德劳总管府。
这座建筑主体是一栋高达八百多米的巨型塔楼,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身躯藏在雨水之中。塔楼的中下层部分,是行政人员的办公区域。而塔楼的顶层,则是宫·森柏的私人住处。
轿车穿过总管府的大门,沿着一条两侧种满沙漠景观植物的内部道路行驶。几分钟后,轿车停在了塔楼底部的一处入口前。
“总管,到了。”库鲁·贝佐琴率先从左侧下车,绕过车尾,为宫·森柏拉开右侧的车门。
宫·森柏跨出车门,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大步向入口走去。库鲁·贝佐琴跟在他身后,将平板电脑夹在臂弯里。
两人穿过一道安检门,宫·森柏与库鲁·贝佐琴分开,独自一人进入了一部宽敞的电梯。电梯的内壁由深色的仿制木材包裹,宫·森柏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了顶层按钮。
不到三十秒后,电梯在顶层停下,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由暗金、黑两色覆盖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宫·森柏走出电梯,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由深色木材制成的双开门,门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扇门的中心装着一个圆形的识别面板。
宫·森柏将手掌放在识别面板上,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双开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间巨型的豪华平层公寓。
这间公寓的面积至少有一千平方米,整体格调以暗金色和深红色为主,低调中透着奢华。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几个鎏金边框的显示屏,上面描绘着各种山川河流,但无一例外,都是黄昏或清晨的黯淡时刻。
公寓的主体部分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客厅,可调节透光度的大片落地窗被调成了半透明模式,窗外的灰色雨幕透过玻璃投来朦胧的光线,将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光影之中。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玻璃,只能看到雨幕中展开的外界灯光,却看不到其他建筑的轮廓。那些灯光在雨中晕染开来,形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晕,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淹没。
宫·森柏走到落地窗前,将玻璃调成全透明模式。
那些曾经模糊的光晕变得清晰起来,但由于雨幕的阻隔,那些发光的建筑轮廓依然模糊不清。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新安德劳需要凡格斯。
这是他的判断。
至于这个判断对不对,未来才能知道。
但宫·森柏现在清楚,如果不这样,新安德劳迟早会被卡布人吃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落地窗,向公寓深处走去。
……
同一时刻,若干光年外。
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埃利格-3。
与阴雨绵绵的新安德劳-2不同,埃利格-3此刻正沐浴在一片温暖的恒星光之中。
沃海大区总管府坐落于埃利格-3一号地面城东郊的一片原野上。这是一座古典风格的白色大型建筑,主体由数座错落有致的楼体组成,楼体之间由大理石走廊连接,整体呈现一种优雅的对称美。建筑的四周,是一片占地极广的花园草地,不过此时尚未来到花期,颜色主要还是以青草的绿色为主。
花园的深处,建筑主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有一间小用餐间。
这间用餐间不大,约莫四十平方米,四面的墙壁上画着大幅的风景水彩画,画的是某颗宜居星球的自然风光——有山顶覆盖白雪的山脉,有牛羊遍地的草原,还有宽广奔腾的河流,一看就出自大师之手。
用餐间的西墙上,有一扇不大的方形小窗。此刻,午后的恒星光正透过窗户洒落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暖而明亮。窗外,是那片广袤的花园,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仿佛绿色也映进了屋内。
一张小巧的圆桌摆放在窗户旁,桌面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圆桌的两侧,坐着两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总管奥西波·恩提尔。
他身形魁梧,颇有武官气概,毛发为顺滑的灰色。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白色礼服,领口系着一条红色的带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沃海大区副总管阿兰·瑞迟格。
瑞迟格比恩提尔看起来要更瘦一点,也是灰色的毛发,和完全一致的穿着,但整个人看起来显得儒雅而温和。
两人此刻正悠闲地喝着下午茶,气氛轻松而融洽。
“奥西波。”阿兰·瑞迟格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一块精致的橘红色糕点,咬了一口,咀嚼片刻,点了点头,“今天的小蛋糕,有点洛兰的味道了。”
“那是自然。”奥西波·恩提尔笑了笑,“这是从首都新来的糕点师做的,他可在帝国拿到过不少大奖。”
“难怪。”阿兰·瑞迟格又咬了一口,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阿兰。”奥西波·恩提尔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嗯?”阿兰·瑞迟格抬起头。
“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说。”
奥西波·恩提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近期,治安部门在本星系内查处了多起涉及沃海‘余孽’闹事的案子。”
阿兰·瑞迟格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急着说话。
“这些案子,规模都不大,参与的人也不多。但问题在于,从审讯中得到的信息来看,这些组织……”奥西波·恩提尔顿了一下,“很多都计划在后天,宫·森柏访问埃利格-3的欢迎会上,搞一些事情。”
“搞什么事情?”
“具体还不清楚。”奥西波·恩提尔摇了摇头,“但无非就是那些东西,举旗、喊口号、拉横幅。这帮人,每次有重要活动都要出来闹一闹,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阿兰·瑞迟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奥西波·恩提尔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上,“要不要收紧关于欢迎会的群众审查?把那些有前科的、有嫌疑的还有和老沃海三代之内有关系的,都挡在门外。确保后天不会出任何乱子。”
阿兰·瑞迟格放下手中的糕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与奥西波·恩提尔对视,道:“奥西波,这样做,反而会适得其反。”
“怎么个说法?”
“如果我们收紧审查,把那些有嫌疑的人都挡在门外,反而会给人们一种印象,说我们的统治不稳、害怕民众。这种印象一旦形成,反而会激起更多人的反抗情绪。”
奥西波·恩提尔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所以。”阿兰·瑞迟格继续说,“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不要刻意收紧审查,也不要刻意放松。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让欢迎会正常进行。那些想搞事的人,如果真的敢在欢迎会上动手,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反正我们的人已经在盯着了,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奥西波·恩提尔看着阿兰·瑞迟格,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说得对。”他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恒星光在花丛中跳跃,偶尔飘过的小飞虫还在翩翩起舞。
但奥西波·恩提尔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相信阿兰·瑞迟格的判断,也相信治安部门的能力。但那些反抗者,那些所谓的沃海“余孽”,他们在这一百四十多年没有被消灭,没有被同化,甚至还在频繁地反抗。
这只能说明他们的火种还没有熄灭。
这是很吓人的问题。
也许凡格斯可以通过强有力的暴力手段彻底终结这一切,但奥西波·恩提尔作为一名老道的政治家明白,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奥西波·恩提尔放下茶杯,吐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在恒星光下散发着翠绿的草坪。
但愿一切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