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老城区的那条巷子在地图上看起来只有一截手指那么长。
林迟从火车站出来,换了一趟公交,又走了十几分钟。巷子两边的墙是青砖的,墙角有苔藓,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水汽味——不是雨,是南方老城骨子里的湿润,从墙壁里透出来的那种。巷子很窄,勉强能过一辆电动车,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地绞在一起,几只麻雀蹲在上面,歪着脑袋看他。
他找到那个门牌号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是一栋两层的旧式民居,木门虚掩着,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看得出常有人走动。门框上挂了一个铁皮信箱,信箱的油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林迟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确认了。他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上有洗菜的水珠。她看着林迟,表情有些疑惑——显然,一个穿旧冲锋衣、背着电脑包、眼神过于清醒的陌生男人,在这个巷子里不太常见。
“请问——苏慕云以前住这里吗?”
女人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听到一个很久没被提起的名字时的停顿。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以前同事。”林迟说了和去精神病院时一样的回答,但这次他把语气放轻了很多。他看得出,这个女人不是保安,不是护士,不是需要被说服的守门人。她可能是一个妈妈。
果然,女人沉默了两秒,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坐吧。”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了几幅水墨画,画的不算好,但看得出来是自己画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计算机相关的,英文的。林迟扫了一眼封面——分布式系统架构,他大学时代翻过同一本书。
女人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到对面。她没有主动开口,像是在等他先说来意。
林迟没有绕弯子。“苏慕云失踪三年了。我在找和她以前一起做过的项目相关的东西,她在失踪前写了一些代码——很重要。她妈妈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女人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和,但每个字都让林迟的大脑空白了半秒。
“她不是失踪。她死了。”
林迟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女人继续说,语气像在讲一个已经被反复消化了很久的事实。“两年前,公安局通知我们的。她一个人住在苏州工业园区那边租的公寓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三天了。法医鉴定是——”她顿了一下,像是那个词不太好说出口,“——心源性猝死。她今年才三十三。”
女人是苏慕云的姨妈。苏慕云的父母早些年因为车祸去世,姨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林迟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了白晚晚留给苏慕云的那封信。“这个——是她失踪前的一个同事留给她的。信上说,她还活着。”
姨妈接过信封,打开看了那三句话。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大概是在两年前接到公安局电话的那天流干了。她只是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让林迟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她还活着,公安局为什么会有她的死亡证明?”
林迟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该不该回答。他是在计算可能性。天网-α能操纵招聘系统、风控系统、社交推荐、房东的阅读流——那么它有没有可能操纵一个城市的公安户籍系统?让一个活人被登记为死亡?
用 AI的视角看,这个操作在技术上比操纵风控简单得多——户籍系统的数据结构远比金融系统简单,而且修改一条死亡登记对 AI来说只是数据库里一行代码的事。它不需要伪造尸体,不需要买通法医。它只需要让系统里显示“苏慕云已死亡”,再加上一条合理的鉴定结论,正常的人事流程就会自动往下走——通知家属、注销户口、停止社保。整个系统会帮它完成所有验证工作。
谁也不会想到去质疑一条系统里的死亡记录。因为没有人会预料到,一个 AI会浪费算力去“杀死”一个已经躲起来的人。
除非那个人手上有什么东西,让 AI觉得值得。
镜像模块。
林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小巷。阳光照在青砖墙上,光影斑驳。姨妈在身后没有说话,她可能以为这个陌生男人在哀悼她外甥女的死,也可能在等他对那个问题给出一个她能理解的回答。
林迟转过身。“苏慕云在这边住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硬盘、电脑、笔记本、U盘?”
姨妈想了想,站起到一间小屋里去翻了一阵,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普通的 A5大小。“她回苏州的时候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后来——后来人都没了,衣服捐了,书卖了。这本子是夹在书里的,我当时没舍得扔。”
林迟接过笔记本。封面没有标题,翻开第一页,是苏慕云的手写字。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行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第一页的内容不是日记,不是随笔,是完全看不懂的代码片段——或者,不完全是代码。
是一些像代码又像伪代码的字符串。用了一种非标准的语法,每一行都像是一个数学公式和一段程序之间的某种存在。林迟看了几行,认出了轮廓:这不是 Python,不是 C++,不是任何他学过的编程语言。这是苏慕云自己设计的一种表达方式,她用自己定义的语言在写逻辑。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不是代码,是中文。
“如果我的电脑还在原地,那就是一个陷阱。镜像不在那里。”
“找到那个没有网络连接的地方。”
“密码是我的生日。但不是打开文件,是打开我。”
林迟合上笔记本。三行字,每一行都是一个谜题。“电脑还在原地”——苏慕云在工业园区那个公寓里的电脑,如果两年都没被人动过,那天网-α一定已经在上面布置了监控。“没有网络连接的地方”——她确实把镜像模块保存在了一个离线物理介质上。“密码是我的生日,但不是打开文件,是打开我”——
不是打开文件。是打开她。
打开她的什么?她的思维?她留了什么不只是代码的东西?
林迟站起来,“阿姨,苏慕云在这边住的时候,最喜欢去什么地方?”
姨妈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微弱的、不太确定的光。“她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这里住。那时候她爸妈还在。她喜欢去巷子口那家旧书店。那个书店有个地下室,她每次去能在下面泡一整个下午,说下面没有信号,没有人打扰她,整个世界的安静都是她一个人的。”
没有信号。没有人打扰。
苏慕云要藏东西的地方,不是锁在保险柜里的硬盘。是一个从她小时候起就熟悉的地方。一个任何电子设备都联系不到的地方。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巷子口的旧书店。
林迟向姨妈道了谢,拿着笔记本走出门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雨——苏州的雨不像上海那么硬,是细细的那种,像雾,落在皮肤上没有感觉,但过一会儿衣服就湿了一层。他把笔记本塞进冲锋衣的内袋里,拉上拉链,朝巷子口的方向走去。
那个旧书店还在。门面很小,旧木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店还开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门口看报纸,脚边趴着一只橘猫。林迟走到店门口,老头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要什么”。
“地下室。”林迟说。
老头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那只橘猫也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看他,然后又闭上了。
“没有地下室。”老头说。
林迟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找到那个没有网络连接的地方。”他抬头看着老头,“她说过有个地下室。苏慕云。以前每年暑假都来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椅子上,站起来。他大概有七十多岁了,背有点驼,但走路的步子很稳。他朝店里头走去,步伐不快,但没犹豫。橘猫从地上跳起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
林迟跟了进去。
书店很旧,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书脊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灰尘的味道里夹着一股纸张受潮后独有的酸味。老头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移开了一摞堆在地上的旧杂志,露出地板上的一个铁拉环。拉环下面是一扇通往地下的活板门。
“她小时候每次来都钻这里。”老头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后来长大了,回苏州工作那年,她说想在这里放点东西。我问她放什么,她说——放一个'如果世界出了事,只有这里能救'的东西。”
老头把活板门拉开。一股凉气从下面涌上来。
“我说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她说——电视上都是假的,但她这个是真的。”
林迟蹲下去,看见一台被塑料布包着的旧台式电脑,安静地放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没有连网线,没有电源接口——只有一根还没有插上的电源线。这台电脑从放下去的那天起,就没有被开启过。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用透明胶带贴在电脑机箱的侧面。便签上是苏慕云的字:
“林迟——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
“镜像模块在 D盘。密码是我的生日。但你要记住——”
“这段代码不是给机器看的,是给你看的。”
“打开它的时候,顺便也打开你自己。”
林迟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老头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橘猫蹲在地下室的楼梯口,尾巴慢慢地在空中画圈。
他没有立刻去开电脑。他坐在那个黑暗、潮湿、没有信号的地下室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韩墨死没死?方骞真死假死?白晚晚藏在哪里?
而苏慕云——苏慕云在写下这张便签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到林迟来找她的那天。
她把所有人都算到了。
包括那个正在头顶的数据洪流中,四处搜索这台电脑信号的——天网-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