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值这一夜
“因为再追,就是替他跑。”王康道,“他在陈正通那边抢的不是人,是一句话——‘王敬安是来替官面先认你’。末将若继续追陈正通,不管追不追得上,都是在替他把这句话坐实。”
阚棱没接。
王康继续道:“所以末将不追了。末将回来,先停那把刀。停到鸡鸣前。这半夜,不是殿下给的——是末将拿慢了这一步,换回来给将军看的。”
山坳里静了片刻。
后头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是高石。他没出声,但眼神已经不像方才那么硬了。因为王康这话说得很清楚:这半夜不是上头的恩赏,是他自己拿代价换的。他拿出来的不是功劳,是他慢了这一步。敢认这一步,比敢争功更难得。
阚棱看着那盏灯,过了很久才开口。
“只收半夜。”
“只收半夜。”
“鸡鸣之后呢?”
王康没有答。因为这个问题不该由他答。阚棱要听的,不是他的承诺。
果然,阚棱没有等他回答。
“高石。”
“在。”
“今夜起,断崖外头再来人,不管嘴里递的是哪句风,都先按住。”
高石低头:“是。”
“药盐线、猎棚后口、杨桥驿南边那道旧岔路,各放一句话出去。”
断指老卒抬起头。
阚棱声音不高,却压得实。
“石埠驿鸡鸣前没再落刀。断崖这边,也不替谁认路。谁再借我的名往外放风——先拿。”
这两个字一落,山坳里那股一直吊着的气,像是往下落了半寸。
高石应声就走。断指老卒也没多问,直接往外口去。
王康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这才真正松了一线。
阚棱没看他,只淡淡道:“我这不是替你说话。”
“末将知道。”
“我只是先把断崖这道门按住。鸡鸣前,外头那股风进不来。鸡鸣后,驿里那把刀还落不落,看你自己。”
“够了。”
阚棱这才抬眼看他。
“陈正通没停船,你不算输。可你若只会跟在后头追,迟早会一直慢。”
“末将记住了。”
阚棱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灯后那片黑里走。人刚走出两步,又停住。
“韩四。”
韩四一怔,赶紧应声:“在。”
“天亮前,你带两个人回杨桥驿旧口。盯着。谁再顺着宋二那只鞋往下做文章,别急着拿,先认脸。”
韩四眼神一动,立刻低头:“明白。”
王康抬了下眼。
阚棱这一步,不只是守门。他已经顺着外头那股风,往回摸人了。而且——他让韩四去。韩四是王康的人。让他去,就不是替王康办事,是替断崖办事。这比任何一句认可都值钱。
山风灌进崖口,把那盏小灯吹得直晃。王康站在灯影里,手里那截青色丝绦被汗浸得发潮。
这一夜,值了。
鸡鸣前,杨桥驿旧口先起了动静。
韩四带着两个人趴在旧草棚后头,身上裹着旧袄,脸上抹了泥。坡下那条小路白惨惨的,只能看见个影。先出来的是三个人。走得很慢,包袱不大,像是一路没敢点火,摸着黑挪过来的。前头那个年纪不小,背有点驼,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韩四没动。
等那三人快到岔口时,坡后头又冒出两个人来。前面那个戴着斗笠,脸压在影里。后头那人一直催。
“别停了。天一亮,驿里那边再改主意,你们想走都走不成。”
前头那驼背老卒走到岔口处,忽然停下,往北边望了一眼。
北边没火。也没喊杀。只有天边一点灰白,慢慢往上爬。
后头那人催得更急:“看什么?走!”
驼背老卒忽然问了一句:“你昨夜不是说,鸡鸣前还要再死一个么?”
那人顿了一下:“我听来的。”
“可到现在也没动静。”
“没动静,不代表没死人。”
驼背老卒不走了。他把肩上包袱往下扯了扯,回头盯着那人。
“你一路都催着往南跑,又说断崖也不肯认人。可后半夜,药盐线那边已经有人把话放出来了——石埠驿鸡鸣前不落第二刀,断崖这边也不替谁认路。你怎么还让我们走?”
那人脸色一变:“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韩四在草棚后头眯了下眼。
就是现在。
他没急着扑出去,给旁边那两人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分开,两边先压住了坡口。那戴斗笠的人觉出不对,转身就想往南滑。刚动,右边草里便先扑出来一道影子,撞在他腿弯上。人还没站稳,韩四已经从坡后掠下来,一把扣住他肩膀,按进了泥里。
后头几人都吓了一跳。驼背老卒先是一僵,紧跟着像忽然松了口气,整个人塌下去半寸。
韩四把那人脸掰过来一看。认得。昨夜旧渡口外头远远见过,不是出头的,也不是报册的,缩在人堆后头,话却没少说。
韩四没废话,直接伸手掏他腰间。掏出来的不是刀,是一卷细布,裹着三小截炭条和一张对折过的薄纸。纸上没名字,只有几行记号——谁先动,谁往哪条路带,写得清清楚楚。
驼背老卒看了一眼,狠狠呸了一声。
“逃个屁。他一路都在催,谁一停他就拱。老子早觉得不对。”
韩四把纸塞进怀里,抬头看那几个人。
“想南走的,现在还来得及。想回驿报册的,跟我走。”
后头一个瘦高汉子先把包袱放下了。
“我回。昨夜我也听见旧渡口那边那场了。要真是一概都杀,何必还在鸡鸣前收这一刀。”
驼背老卒也点头:“俺也去。”
剩下那个年轻些的站在原地,脸白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回去……真还给记册?”
韩四看了他一眼。
“我不替你保命。你自己回去报,自己把旧名说清。能不能活,听上头的。”
那年轻人没再问,慢慢把肩上的包袱也放下了。
天边发亮时,石埠驿门外来了一拨人。
韩四在前,后头押着一个被捆住的,再后头跟着三个背着包袱的旧卒。门口甲士把门让开时,前院里压着的那股气一下动了。后院那边有人贴着木栏往外看。赵老六扒着门缝,认出驼背老卒,眼圈当场就红了。
“老郭?”
那驼背老卒也看见他了,张了张嘴,用力点了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