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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谁在看这一步

  周敬从正堂出来,韩四已经把人和纸都递上去了。周敬扫了一眼那张纸,脸色就沉了——全是路数。哪条道往南散,哪几个先拱,谁看见宋二的鞋就会自己跑。不是大谋划,都是小活。越是这样的小活,越说明这股风不是胡乱吹的。

  那被拿住的人还想挣:“我什么都没干——”

  驼背老卒猛地抬手指着他:“就是他!昨夜一直劝俺去南边,还说鸡鸣前一定再落一个。”

  后头那两个年轻人也跟着开口。

  “他还说断崖已经不认人了。”

  “俺去药盐线那边听见的,不是这么回事。”

  周敬没再问,抬手让人把那串线的拖下去。

  王康从后头过来。他一夜没睡,眼下发青,衣角上还沾着断崖带回来的泥。站定后,先看了一眼韩四。韩四点了下头。

  够了。

  后院门口那几双眼,也都看见了。人回来了。而且是自己回来的。

  书吏搬了张旧桌到前院。那三个回头的旧卒站在桌前,一个个报营头、报旧名、报先前跟过谁。驼背老卒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哑了,抬手抹了把脸,才继续往下说。没人催他,也没人把他往后院拖。

  赵老六靠着木栏,眼泪下来了,不敢哭出声,只拿袖子擦。梁七站在他后头,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真有人回来了。”

  这句话不高。可前院后院,都听见了。

  李孝恭出来时,书吏刚好把那三个人重新记入册尾。他只看了一眼,便道:“单另开一页。这三人,不入后院,先留前院西屋。”

  周敬抬了下眼,随即低头领命。

  王康站在原地。昨夜那半夜,没白按。

  日头翻出东墙时,一骑快马从石埠驿北门出了。马上驿卒怀里揣着新封好的文书,封口还没干透。卷尾只添了一句——

  鸡鸣前未再落刀,旧卒三人回头自报。

  马蹄声很快远了。

  日头过午,前院那张旧桌还没撤。

  书吏手腕都写酸了,新册旧册翻得一团乱。西屋门没关死,里头坐着老郭三人,门外立着甲士。后院倒安静了许多,偶尔有人贴着木栏往这边瞄一眼,见前院还在记,便又缩回去。

  王康站在檐下。周敬从偏屋出来,手里拿着一页刚誊出来的供词,脸色不太好看。

  “冯二狗上头那个瘦子,老郭他们也不认得。只记得手很干净,说话不快。”

  王康没接。手很干净,说话不快。严六顺也这么说过。左游仙这条线,从头到尾都长一个样——不露脸,只露手。

  周敬把供词折起来。“这条线到这儿,驿里能摸的已经摸到底了。再往下,不是驿卒能碰的。”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白。石埠驿这一摊,从旧渡口到杨桥驿,从宋二到老郭,能分的分了,能回的回了,能抓的也抓了。剩下那些摸不到的——不在驿里,不在旧口,不在药盐线。在更上面。

  王康正要开口,正堂那边出来一个录事,快步走到廊下。

  “王将军,殿下传。”

  正堂里不只李孝恭一个人。案上除了那本新册,还多了一卷黄封文书。封口已经拆了,是长安来的。

  李孝恭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卷文书,没急着开口。王康行了礼,站在案前。堂里静了片刻。

  “长安来的。”李孝恭把文书往案上一搁,“太子殿下问江淮旧部安顿得如何。”

  王康没接话。这不是问句,是让他知道。

  李孝恭继续道:“本王回的是——已分册候处,暂无大乱。”

  暂无大乱。这四个字,就是王康这一路拿命换回来的全部。不是平定,不是收服,是暂无大乱。但也正因为这四个字,江淮这条旧线暂时不会被人当成一把刀,往长安那边递。

  李孝恭看着他。

  “你这几日做的,是把人心从‘都得死’往回拽了半步。这半步值不值,本王说了不算,长安说了才算。”

  王康抬起头。

  “殿下的意思——末将该去长安?”

  李孝恭没有直接答。他把那卷黄封文书往前推了推。

  “太子问的是江淮。可真正想知道的,不是江淮。是想知道本王手里这摊旧部,会不会变成秦王府的刀。”

  堂里一静。

  这话一出来,王康就明白了。李孝恭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告诉他:你在江淮做的这些事,已经从“平乱”变成了“站队”。你分册、收人、稳人心,长安看到的不是你能干——是你站在谁的线上干。

  “末将若去长安,以什么身份去?”

  “本王军前听勘。”李孝恭道,“江淮这摊事,你是经手人。长安要问,就得你去答。”

  周敬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极紧。他显然不觉得这是好事。听勘,就是还没脱罪。去了长安,既不是官,也不是客。是带着一身旧账,被拎到两府眼皮底下,让人从头到脚掂量。

  王康却只问了一句:“何时动身?”

  “三日后。”

  李孝恭看着他,声音压了下来。

  “你记住。到了长安,你不再是替本王分册的人。你是杜伏威的义子,是江淮旧线还活着的那张脸。谁见了你,都会先掂量你值不值得用。”

  王康拱手:“末将明白。”

  “你不明白。”李孝恭打断他,“你在江淮能赢,是因为你知道人心怕什么。到了长安,你那套不够用。那里的人不怕你分册,只怕你站错。”

  堂里安静下来。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案上的册页吹得轻轻翻动。

  李孝恭把那卷黄封文书收回案边,语气落定了。

  “去之前,把严六顺供出来的人头、马贵那条布带、陈正通那截丝绦,全带上。那不是你的功,是你被掂量的本钱。”

  王康低头应了声是。

  出了正堂,日头已经偏西。韩四等在廊下,一见他出来就迎上来。

  “将军,怎么说?”

  王康没停步,只道:“三日后,去长安。”

  韩四脚步一下顿住了。愣了两息才追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那……还回来吗?”

  王康没有答。

  他走出廊下时,前院那张旧桌还在记。书吏手边那本新册已经记满了大半,册尾那一页还空着几行。老郭坐在西屋门口,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想说话,又没敢。

  王康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老郭这才重新坐回去。

  王康正要往偏屋走,窦承礼从廊下过来,脚步比平时快。

  “将军。”他把一页抄件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长安来的不只是文书。”

  王康接过来。是一份吏员名录的边注,蝇头小字,写在太子詹事府案卷的留白处。纸边有折痕,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抄下来,又叠了几折带出来的。

  只有一行。

  “王康,杜伏威义子,江淮旧线尚能自用。”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押了半个私章。印泥很淡,像是故意按轻了。

  王康认不出那是谁的章。

  但窦承礼说了一句:“这是东宫递到吏部的。”

  王康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还没到长安。但长安已经有人替他写了第一行注。不是问他是谁,不是问他做过什么——是直接定了性:尚能自用。能用,但不是自己的人。是东宫在掂量,能不能先落在自己手里。

  “还有谁见过这个?”王康问。

  “抄件只此一份。”窦承礼道,“原件走的是詹事府到吏部的内路,驿里截不到。这是吏部那边有人抄出来的。”

  王康把抄件折好,收入袖中。袖里那截青色丝绦还在,被汗浸得发潮。左游仙给他留的口子,他接住了。但真正开口的人,已经不在江淮了。

  他抬起头,望向驿门外那条往北的官道。

  风从官道上卷过来,吹得驿门上的旧旗猎猎作响。韩四站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没敢再问那句“还回来吗”。

  王康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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