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死人也能被写成答案
青衫文士被带回天策外库时,三处消息也到了。
东宫那边,杜广亲口说未见葛平,未听王康提葛平。韩四打落两名护卫的刀,自己手臂也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不多,却染红了袖口。
天策那边,正卷边角多了一道细墨。许主事压住卷,没有让“旧验可入”四字成形。年轻书吏吓得失声,传令人只肯签“传闻于东宫外街”,不敢签“杜广已供”。
门下那边,旧物匣亥正渗墨。赵录事写下“有人请验”,没有写“已验”。裴给事压着匣子整整半个时辰,直到墨色自己退回缝里。
三处都没有全输。
也没有全赢。
韩四坐在门槛上,让人给他重新缠布。
伤口不深,却疼得实在。那名东宫护卫的刀不是冲他命来的,是冲杜广嘴来的。只要韩四慢半步,杜广那句“没有”就会被另一句“迟疑”压过去。
许主事带来的老吏手背也破了。
抢卷时,他用手背挡了一下笔尖。墨和血混在一处,洗了两遍还留着青黑。
赵录事的情况最差。
他没有伤,却脸白得像纸。裴给事说旧物匣墨色退下时,他手里的笔才掉在地上。笔尖砸出一点墨,吓得他立刻俯身去看有没有溅到册页。
裴给事站在门边,声音仍冷。
“他怕得不丢人。”
王康道:“怕还能写稳,就不丢人。”
赵录事听见这句,眼圈一下红了,又硬生生压回去。
这一夜有代价。
不是尸横遍地的代价。
是三处都被墨逼到边角的代价。
只差一点,三家就会各自多出一句能被人借走的话。
王康看着案上几件东西。
未成之改话。
失效碎玉。
郑书吏右腕异痕记。
崇仁坊改话底稿。
刘七袖中“三日已足”残纸。
它们第一次不是散的。
许主事站在案侧,脸色比前两日更冷。
“这人招吗?”
青衫文士坐在地上,双手被绳扣住。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脸还是那张普通脸,放到人群里一眨眼就会不见。
王康道:“先别问后头是谁。”
韩四刚包好手臂,听见这话眉头一跳。
“不问?”
“问了,他就会死。”
青衫文士笑了一下。
王康看他:“你也知道?”
文士道:“改话的人,本来就活不长。”
赵录事笔尖一顿。
裴给事从门下赶来,身上还带着旧物匣的冷墨味。他看了王康一眼。
“门下今晚差点被你这套麻烦救了。”
韩四忍不住道:“差点?”
裴给事冷冷道:“匣未开,墨未验,已是差点。若赵录事多写一个‘当’字,明日门下就要解释为何旧物当验。”
赵录事低头,指节仍白。
他怕得厉害。
怕旧物匣响,怕裴给事看他,怕自己写错。
可那一笔,他写稳了。
王康看向他。
“今晚你守住了。”
赵录事抬头,眼睛有点红,却没有说话。
许主事把碎玉推到灯下。
“这东西和郑书吏右腕有关?”
王康没有直接答。
他让人把冷灯挪近。
碎玉遇灯无光,离灯三寸,玉心反倒透出一点暗红。与郑书吏腕上异痕一样,灯近则淡,灯离则显。
许主事明白了。
“同源。”
王康道:“可写相似。”
许主事嘴角动了一下。
“都到这一步,还不写同源?”
“系统也只说待识别。”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人都看向他。
王康没有解释玉符。
许主事也没有问。
他只让老吏写:碎玉残热,与郑书吏右腕异痕相似。
青衫文士看着他们记,忽然道:“你们写得再细,也写不到他。”
韩四冷笑:“他是谁?”
文士闭嘴。
王康道:“不问他。”
韩四忍着火。
王康拿起改话底稿。
“问这三句。”
青衫文士眼神第一次变了。
王康把纸放到他面前。
“东宫问杜广,谁给你的?”
文士沉默。
“东宫问葛平那条线,是你改的?”
文士仍沉默。
“杜广补了葛平,是你准备递给谁?”
文士抬眼。
“你问这些,没用。”
王康道:“有用。”
“抓我不能断他。”
“我不急着断他。”
王康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长安城在最深的夜色里安静下来,仿佛刚才三处险局都没有发生过。
可东宫、天策、门下,三处卷纸上都多了痕。
韩四的袖口有血。
正卷边角有墨。
赵录事的册上有“有人请验”。
这些都是代价。
王康回头看青衫文士。
“我先断你怎么改。”
“然后呢?”
“再断谁需要你这么改。”
文士不笑了。
窦承礼把“未成之改话”压好,忽然开口。
“他最后要写的是旧验可入。”
众人看向他。
窦承礼声音不高,却很稳。
“前两句已经够逼天策开卷。最后四字若成,正卷房里的年轻书吏就不是自己想写,而是接到一条完整传话。”
许主事看着他。
“继续说。”
“完整传话入正卷,郑书吏昨夜那点墨就能变成前兆。正卷两次被触,就会有人说天策本该早验。”
韩四听得后背发冷。
王康点头。
窦承礼这一次不只是记录。
他看见了话怎么往前跑。
青衫文士盯着窦承礼,忽然轻声道:“你身边的人,也学得很快。”
王康没有接。
文士这句话不是夸。
是记。
他在把王康身边的人也记入那条链。
王康站起身。
“天亮前,把三处消息分开送。”
许主事问:“怎么送?”
“东宫只送杜广原话。天策只送正卷未成。门下只送匣未开。”
“那改话人?”
王康看向青衫文士。
“暂不外传。”
韩四一怔:“不传?”
“传了,不在榜上的人就知道这只手断了。”
王康把碎玉收进小匣。
“让他等。”
屋外风声低下去。
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三日已足。
可这三日,只够对方把手伸出来。
还不够王康看清链子的另一头。
许主事问:“若他等不住,再递话?”
“就让他递。”
“还放?”
“放到看得见的地方。”
王康看向案上的几份纸。
“他每递一次,就得多用一只手。手用多了,总会有一只没洗干净。”
韩四听得冷笑。
“那我就盯手。”
他说这话时,眼里总算有了一点能砍人的亮色。
王康没有让他砍。
先盯,再砍。
这一回,刀要落在手上。
落准。
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一刀若偏,断的就不只是改话人的手。
还会断掉王康刚牵出来的线。
真够凶险的。
青衫文士被带下去时,经过王康身边。
他脚步很稳,没有一点阶下囚的狼狈。这样的稳,不是胆大,是知道自己并不是最后一个。
王康没有看他脸。
他看他的鞋。
细底鞋洗得很干净,鞋缝里却还卡着一点永兴坊的黑泥。
从刘七尸旁,到崇仁坊小宅,再到旧书巷。
这双鞋走完了一条改话路。
可鞋不是路的尽头。
鞋也只是被穿着走。
韩四低声道:“将军,这人留着,会不会被灭口?”
王康道:“会。”
“那我亲自看。”
王康点头。
“看嘴,也看手。”
韩四一愣。
王康道:“他毁纸先动手,改话先动嘴。两处都别松。”
韩四咧了一下嘴。
“这个我懂。”
王康又补了一句:“别让他碰水。”
韩四低头看青衫文士袖口。
那里还藏着一点药粉痕。
火能毁纸,水也能化墨。
这人身上每一样小东西,都可能是替后头断路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