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三日夜
天亮前,青衫文士终于开口。
不是认罪。
也不是交代后头是谁。
他说:“我改过三十九句话。”
韩四站在一旁,手臂伤口刚重新包好,听见这句差点拔刀。
王康抬手。
“从最近三句说。”
文士看了他一会儿。
“东宫问杜广。”
“改成?”
“东宫问葛平那条线。”
“再改?”
“杜广补了葛平。”
“第三改?”
文士闭了闭眼。
“杜广已供,王康问葛平,旧验可入。”
窦承礼把这三改写下。
每一改都只多半步。
半步连半步,就能从问一个活人,推到旧验入正卷。
许主事看完,脸色更冷。
“昨夜若这句成了,天策正卷就开了。”
裴给事道:“门下匣也会被迫开。”
贺存礼派来的东宫执事站在门口,脸色难看:“东宫也会被迫认杜广供过。”
三家的人难得同时沉默。
他们终于看清了。
不是王康在让三家麻烦。
是有人早就在三家之间铺好了更省事的死路。
王康问文士:“谁教你改?”
文士笑了笑。
“没人教。价码自己会变。”
“什么价码?”
“一句话能推动多少人,价就有多高。”
韩四骂道:“拿人命算价?”
文士看他一眼。
“副本里,声望也是这么算的。”
屋里又静了一下。
王康袖中玉符没有动。
系统不确认。
说明这句话不够规则。
更像经验。
玩家的经验。
王康看着他。
“你见过不在榜上的人?”
文士沉默。
“听过?”
仍沉默。
“收过他的东西?”
文士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康没有追问。
他看向那枚碎玉。
够了。
许主事低声道:“这人若留在天策,东宫和门下都会要说法。”
裴给事冷声道:“门下不想接这个烫手人。”
东宫执事更干脆:“东宫只要杜广原话。”
韩四嗤了一声。
三家都想要证。
没人想要活着的改话人。
王康道:“人留在天策外库,不入三方案卷。”
许主事看他。
“秦王只给你三日。”
“三日还没完。”
许主事看向窗外。
天色将亮未亮。
确实还差一点。
就在这时,外头一名天策护卫急步进来。
“主事,正卷房又有人递纸。”
许主事眼神一沉。
“谁?”
“不见人,只在门缝下塞入。”
纸被递上来。
上面只有一句。
改话人已获,可三方仍未同验。
韩四怒极反笑。
“都抓人了,他还催?”
王康看着那张纸。
不在榜上的人没有露面。
可他知道改话人被抓了。
知道得太快。
纸上墨迹还潮。
送到正卷房门缝时,外头晨雾未散。也就是说,青衫文士刚被押入外库不久,这句话就已经追到了正卷房。
不是救人。
是接着用人。
许主事用指节压了压纸边。
“他知道外库里发生的事。”
裴给事道:“也可能有人从外库递出去。”
韩四立刻看向门口几名守卫。
王康却摇头。
“也可能他本来就不需要看外库。”
众人沉默。
这句话更冷。
如果“不在榜上的人”不是靠眼线知道,而是靠代理链断裂本身知道,那么青衫文士被抓那一刻,就已经成了一次回响。
链子另一头,听见了。
青衫文士也看见了那张纸,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王康捕捉到了。
“你不知道他会递这句。”
文士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才是压迫。
代理链上的一节被抓,链子另一头没有救他。
只用他被抓这件事,继续催三方同验。
韩四低声道:“将军,杀人灭口?”
“不是灭口。”
王康把纸放下。
“是把他也写成答案。”
青衫文士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王康为什么不急着问后头是谁。
因为后头的人,已经开始拿他继续改话。
外头晨钟第一声响起。
秦王给的三日,快到了第一日的白昼。
王康取出秦王窄纸。
临查所用,不入正卷。
他把窄纸压在新递来的那句下面。
“回三方。”
许主事问:“回什么?”
“东宫:杜广原话未提葛平。天策:正卷两次沾墨,未成字。门下:旧物匣渗墨,匣未开。”
裴给事问:“改话人呢?”
“不写。”
东宫执事皱眉:“为何?”
王康看向青衫文士。
“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不能被纸先用完。
青衫文士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你总是这样。”
王康看他。
“总是?”
文士不该说这个词。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都察觉到一丝不对。
文士抬起头,目光穿过灯影,落在王康脸上。
“你真不像第一次进副本的人。”
韩四没听懂。
赵录事也没听懂。
许主事听见“副本”二字,眉头微皱。
王康没有动。
袖中玉符微微一热,却没有弹出提示。
文士盯着他,像终于把真正要递的话递到了他面前。
“你不是第一次进副本。”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几张纸同时轻响。
王康看着青衫文士。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抓住的不是“不在榜上的人”。
也不是沈先生权限的本体。
只是代理链上负责把话改贵的一节。
这节断了。
链子的另一头,却没有缩回去。
它越过东宫,越过天策,越过门下,开始看王康本人。
看他为何能拆话。
看他为何不让正卷吃人。
看他从哪里来。
王康慢慢收起秦王窄纸。
“把他看住。”
韩四道:“问不问?”
王康看向门外渐白的天。
“问。”
“问什么?”
王康道:“问他改过的三十九句话。”
青衫文士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三十九句话,未必都在长安。
也未必都在玄武门这个局里。
可只要有一句能对上,王康就能知道这条代理链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他。
也能知道,它看了多久。
这比一句挑衅更危险。
也更像宣战。
可宣战的人仍藏在链子后面。
王康不能只盯眼前这张脸。
他以为那句话能刺中王康。
它确实刺中了。
可王康没有顺着疼处走。
疼处留给以后。
眼下先查话。
一条一条查。
看它们从哪里变贵,又送到谁手里。
晨光落进天策外库,照在正卷边角那两点未成的墨上。
墨已经干了。
字还没成。
一步之差。
许主事把正卷重新收入匣中。
这一次,匣子没有送回原柜,而是放在三人都能看见的案上。两名老吏守在旁边,一个看锁,一个看灯。
裴给事带走门下回纸前,回头看了王康一眼。
“王将军,门下不喜欢你这套。”
王康道:“知道。”
“但今晚若没有这套,门下已经开匣。”
他说完,拂袖而去。
贺存礼的人也带走了杜广原话。走前只说了一句:“东宫会查青衣问事人。”
三方各自带走自己的半句。
没有合成一句整话。
这已经是这一夜最大的胜。
可王康知道,不在榜上的人也看见了。
他看见三方没有合。
也看见王康在三方之间活了下来。
下一次,他要改的,未必还是东宫、天策、门下的话。
也许会是王康自己的来处。
王康没有把这个念头写下。
有些东西一旦写出来,就会成为别人能接的话。
他只把玉符按回袖中,压住那一点还未散尽的热。
外头晨光更亮,长安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已经有人在暗处换了方向。
这一次,不是王康在看别人写错。
是有人开始看他从哪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