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先剪出头
“钩住了。”
王康这句落下,周敬先没动,只盯着那团半焦的纸灰看了两眼,才抬头望向后院那堵墙。
墙不高,外头贴着驿后水沟,是条平日里少有人走的窄道。昨夜风大,草都压向了一边,偏偏墙根下这团纸灰踩得乱,像是刚把纸点着,就听见里头有动静,急急忙忙一脚灭了。
韩四蹲下去,用指头轻轻拨开灰边。
里头露出来两个半字。
梁七。
他手一抖,抬头看王康:“真是在送咱们刚点过的人。”
王康把那半片灰纸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周敬。
“别惊后院。”
周敬皱眉:“人已经跑了两个,再不收,还等什么?”
“等他再伸一次手。”王康道,“后院那三十六个,现在比昨夜还散。你这会儿一锁门、一提人,里头那只手立刻就缩回去了。抓得住外头递腿的,抓不住驿里看册的。”
周敬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顶,只问:“怎么做?”
王康转头看向韩四。
“刚才点过的那三个,照常点。”
韩四一愣:“还点?”
“点。”王康道,“当着后院的面,说午后先提他们三个单问。人先别动,话放出去就够。”
周敬这才听明白。
“拿这三个人当饵?”
王康嗯了一声。
“后院门别添人,也别减人。偏门外头照旧留两个,装得松一点。驿里能碰钥匙那几个,先别动。”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一动,就把那只手惊了。”
周敬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偏门外那条沟边很快被人重新踩平。两个守门驿卒照旧站着,一个抱臂,一个缩肩,看着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周敬带了两个人绕去库房后头,又把窦承礼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窦承礼听完,只点头,翻过后墙那条窄沟,往外摸去。
王康没在偏门多留,转身回了廊下。
赵老六和梁七还跪在地上,腿都快麻了。见他回来,两人脸白得厉害,连大气都不敢喘。尤其赵老六,昨夜在旧渡口还敢骂、敢踹,到了这会儿反倒蔫了。
“将、将军……”他声音发干,“末卒昨夜真没跟谁多说话。”
王康在他跟前停下,只问:“冯二狗长什么样?”
赵老六愣了下,忙道:“黑脸,眼不大,左边嘴角有颗痦子,说话慢,腿不快。”
“孙满仓呢?”
“脸瘦,伤在右腿,说话时老拿舌头顶上牙。”赵老六一边想一边说,“昨夜他一直缩着,轮到前头几人报名字时,抬了两回头。”
梁七这时也低声接了一句:“他俩不是一路来的。”
王康看向他。
梁七咽了口唾沫:“冯二狗是跟那两个半路裹来的混在一处的,孙满仓却像是自己摸来的。我排队时,听见他问过一句——‘报完是不是就算过了’。”
王康点了点头,没再问。
一个盯顺序,一个盯结果,能凑到一处,后头就不会是临时起意。
廊下静了一会儿,偏门那边忽然传来韩四的声音。
他抱着册子,站在后院门口,照着王康先前交代的,把三个名字当众点了出来。点得很清,也很慢。
梁七。
朱五。
严六顺。
三个人都愣了愣,被点到后先是发白,见没立刻被拖出来,才又慢慢缩回原处。可这一缩,后院其他人的眼神却全变了。有的盯着那三人看,有的偷偷往门口瞟,还有两个原本低着头的,这会儿连肩膀都绷紧了。
王康站在廊下,一眼不眨地看着。
没过多久,一个库房值守提着空桶从偏门那边过去。人四十来岁,身形普通,腰里那串铜钥匙随着脚步轻轻碰响。昨夜那个腿伤汉子说过,带走宋二的人,腰上也是挂着钥匙。
王康没动。
那人提桶过去,到了后院门口还特意停了一停,往里扫了一眼,像是在认人。韩四照旧站着,连头都没偏,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那人便提着桶继续走。
走到墙根最阴那段时,脚步忽然快了。
几乎是同一刻,周敬已从库房后扑了出来,一把攥住那人后领,狠狠干翻在地。那人嘴里刚含了一口气,后脑勺便重重磕在泥里,腰里的钥匙哗啦散了一地。
墙外那头也同时乱了。
窦承礼带着两人从沟里扑起,追着一道瘦影就往外冲。那人动作极快,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栽进了沟里,爬起来却不回头,借着墙外那片乱草一头扎进暗处。窦承礼追出十来步,终究还是停住了。
人没追上。
偏门里外一下都静了。
韩四抱着册子,脸色发白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轻了。
周敬提着那值守的领子,一路拖到廊下,往地上一掼。
“叫什么?”
那人嘴唇发抖,先不答。
周敬也没再问,抬脚就踹在他肋下。人闷哼一声蜷了起来,腰里那串钥匙又是一响。
“叫什么?”
“马……马贵。”那人终于吐出一口气。
“驿里什么差?”
“库房值守。”
王康在一旁看着,忽然问了一句:“昨夜带走宋二的,是不是你?”
马贵眼皮猛地一跳,随即死死咬住牙。
这反应就够了。
周敬刚要再动手,王康却先蹲下,伸手在马贵衣襟里摸了一把。马贵身子猛地一僵,想缩,已经来不及了。
王康从他里衣夹层里,抽出一截卷得很细的布带。
布带一展开,廊下立刻静了。
上头只有六个字:
先剪出头,午后看王。
韩四喉头一紧,赵老六和梁七脸色也一下白了。
这就不是递名字了。
宋二也好,梁七也好,后院那三十六个人也好,都只是头一层。真正被盯着的,不是他们,是王康。
周敬看着那条布带,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话谁写的?”
马贵肩膀发抖,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吐出一个整字。
王康把那条布带卷起,收入袖中,慢慢站起身。
“先别打死。”他说,“他只配开门,不配定这句话。”
周敬转头看他。
王康望着后院那堵墙,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
“名单不是他定的,先剪谁也不是他定的。他就是个递腿的。”
“真正坐在后头看这场戏的——”
他停了一下。
“是在看我怎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