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入门
东宫门前,比承庆门外还静。
静得不正常。
按理说,宫城里刚出了这么一桩事,东宫这边就算不乱,也该多几分动静。可王康带着杜广和那具小贩尸体赶到时,门前只有两队卫士列着,甲叶不响,眼神却都压在他身上。
像早就知道他要来。
窦承礼手臂还在流血,脸色发白,却仍站在杜广身侧。杜广被吓得脚下发虚,若不是两个甲士扶着,只怕已经跪下去。
尸体被放在木板上。
胸口那把刀还没拔。
血已经发黑。
王康没有往门里走,只在东宫门外三丈处停下。
韩四低声道:“将军,真不进去?”
“不进。”
“太子若请呢?”
“也不进。”
王康看着那道门,声音很稳。
“今天我只送人,不入门。”
这句话刚落,东宫门内便走出一个青袍官员。
四十上下,脸长,眼窝深,行走时袖口一丝不晃。不是先前那些传话跑腿的人,身上有股久在宫府里管事的冷气。
他先看杜广,再看尸体,最后看王康。
“王将军?”
王康拱手:“王康,送丹阳门卒杜广至东宫门前,请东宫辨问。”
青袍官员没有立刻接。
“为何送东宫?”
“因为有人说我借天策收江淮旧线。”王康道,“既然有人这么说,我便不敢把江淮旧人只送天策。”
青袍官员眼神微动。
“你倒是会避嫌。”
“不是避嫌。”王康抬眼,“是避刀。”
门前风一顿。
青袍官员看向那具尸体。
“这死人又是怎么回事?”
“杜广还没到东宫门前,路上便有人灭口。刺客杀人未成,自尽。”
王康指向尸体手腕。
“腕上有烫痕,身上有残玉。不是寻常死士。”
青袍官员身后几名东宫属官脸色都变了。
“残玉呢?”
王康没有交出去,只淡淡道:“残玉另有用处。尸体可以给东宫查。”
青袍官员眉头一压。
“王将军送人,却不交证?”
王康看着他:“我送的是杜广,不是把自己送进东宫。”
这话已经很重。
门前卫士的手都压到了刀柄上。
韩四脖颈绷紧,窦承礼也往前半步,挡住杜广。
青袍官员盯了王康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东宫。”
“既知是东宫,还敢站在门外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王康道,“是把话说清。”
他往前一步,却仍没越过三丈线。
“杜广原本该在承庆门当值,却被人以家中病重骗走。薛直临时替值,又在杜广被送回承庆门时第一刀砍他。现在杜广活着,刺客死了。”
王康声音不高,却让门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东宫若愿问,就请问。”
“若不愿问,我转送门下。”
青袍官员眼神终于冷了。
这是逼东宫接。
不接,便像怕问。
接了,就得承认承庆门这件事里,杜广不是私近宫门,而是被人送去当刀靶。
更麻烦的是,王康偏偏不入门。
他只把人送到门前,让东宫看,绝不让东宫写成“王康入东宫陈情”。
青袍官员沉声道:“你想让东宫替你洗清嫌疑?”
王康摇头。
“我不求东宫替我洗。”
“那你求什么?”
“求东宫别被人当刀。”
这一下,青袍官员身后的几个属官都抬起头。
王康继续道:“有人想借江淮旧脸撞承庆门。若撞成,外头传的是我王康私结旧人,秦王暗摸宫门。可东宫真能干净吗?”
青袍官员没说话。
“承庆门一乱,东宫第一个被推到前面。”王康道,“因为群聊里那些人早就把话放出来了——太子党、秦王线、江淮脸。谁都知道东宫和天策在抢这一口风。”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风真炸开,东宫就算没伸手,也会被人写成先伸手。”
这句话,终于让青袍官员脸色变了。
他知道王康说的是实话。
东宫可以用风。
但不能被风先用。
青袍官员缓缓开口:“你想让东宫怎么做?”
“验杜广。”
“然后?”
“写一张收人底记。”
“只写收人?”
“只写收人。”
青袍官员立刻听懂了。
只写收人,不写王康陈情。
只写杜广被送至东宫门前,不写王康入东宫。
这样一来,东宫拿到活口,却不能借此直接把王康扣成来投。
但同样,东宫也不用替王康背书。
这是一笔干净到冷的交易。
青袍官员看着王康,忽然道:“你这种人,很难让人喜欢。”
王康道:“活人不一定要让人喜欢。”
“那要什么?”
“让人不敢随便写死。”
门前静了片刻。
青袍官员抬手。
“收杜广。”
两个东宫卫士上前,扶住杜广。
杜广被带走前,忽然回头看了王康一眼。他嘴唇抖了抖,像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王康只看着他。
“记住你刚才听见的。”
杜广眼眶发红,重重点头。
尸体也被抬走。
青袍官员身后一个年轻属官很快取来一张底记,当场写明:
丹阳门卒杜广,于承庆门外遇害未死,由王康送至东宫门前,另有刺客尸一具,同验。
王康看完,指着其中一处。
“添四个字。”
年轻属官皱眉:“添什么?”
“未入宫门。”
青袍官员看了他一眼。
王康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息。
青袍官员终于点头。
年轻属官咬牙添上。
王康收下底记副抄,转身便走,没有半点停留。
韩四跟上来,忍不住低声道:“将军,东宫这边算接了?”
“接了。”
“那他们会查?”
“会。”
“会真查?”
王康看向远处宫墙。
“他们未必想替我查,但一定想知道,是谁敢拿东宫当刀鞘。”
窦承礼捂着伤口,低声问:“那现在还剩两个口。薛直在门下,车夫和车在天策路上。”
话音刚落,王康袖中的玉符又热了。
他打开。
群聊里已经没有先前那么乱。
很多人像是终于嗅到了血腥味,不敢再随便插嘴。
【不在榜上的人】:“第二个。”
韩四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几乎同一刻,远处一骑快马冲来。
马上的军士满脸急色,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
“王将军!”
“北池路上走水!押车夫那辆车烧了!”
韩四瞳孔猛缩。
“人呢?”
军士喘着粗气:“车夫死了。”
王康没有立刻说话。
那军士咽了口唾沫,又低声补了一句:
“烧起来前,他像是要开口。押送的人听见半句。”
王康抬眼。
“什么?”
“他说……平,不是北。”
街口一下静了。
韩四没听明白。
王康却听明白了半分。
车夫不是单纯被灭口。
他差点说出的,不是北池。
是另一个地方。
窦承礼脸色也沉了下去。
三个活口。
第一个杜广,没杀成。
第二个车夫,死了。
王康却没有立刻动怒。
他只是低头看着群聊里那三个字。
【不在榜上的人】:“第二个。”
王康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回了一句。
【王康】:“你急了。”
群里没有回应。
王康收起玉符,翻身上马。
韩四急声道:“去北池?”
“不。”
王康勒住缰绳,看向承庆门方向。
“去门下。”
韩四一愣:“车夫死了,不先查车?”
王康声音很沉。
“他杀第二个,不只是为了灭车夫。”
“是为了让我去北池。”
韩四一怔。
“那不去北池?”
王康看着远处宫墙,眼神沉得厉害。
“车夫死了,北池那条线已经断了一截。这个时候赶过去,只能看见烧干净的车。”
窦承礼猛地抬头。
“薛直!”
王康点头。
“薛直是门上的人。”
“他若死在门下,承庆门这案子就能被写成门下自清。”
他一夹马腹。
“走。”
“他真正要杀的,是第三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