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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王康中箭

  韩四当场吓得叫出了声。

  窦承礼在庙后怒喝:“有伏弩!”

  第二支箭几乎紧跟着钉上供台,“夺”地一声,木屑四溅。

  高石脸色骤变,猛地踹翻了旁边半截香案,低喝一声:“低头!”

  庙里几人同时伏下。王康左肩火辣辣一片,血顺着臂甲边缘往下淌,疼得他眼前都微微一黑。可也正是这一疼,把他心头那点近来连胜之后几乎未曾浮出的寒意一下打了出来。

  这里不是长安,也不是杨桥驿。

  站进山里,站进庙里,再会看局的人,也照样会被一箭射死。

  庙外林中已响起急促奔掠声,不像一拨人,倒像至少两三人分着位在走。

  窦承礼带人追了两步,外头却只传来踩断枯枝的乱响,显然对方一击不中,立刻就撤,根本不恋战。

  高石死死盯着庙门口那支箭,脸色比方才更沉。

  他不是蠢人。

  这一箭若是冲王康,说明王康这条线刚进山,便已有人想断;若这一箭本就是冲庙里所有人,那就更糟——连他守着的这处落脚点,也已经不干净了。

  王康捂着左肩,血从指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声音却仍旧稳着:“现在,你还觉得左游仙只是在外头放风?”

  高石没接这句,目光却已彻底变了。

  因为今夜这一箭,把所有试探都提前掀翻了。

  再拖,不是信不信王康的问题。

  是这条线会不会先被咬断的问题。

  高石不再犹豫,猛地从怀里摸出一小截木牌,丢到王康脚边。

  木牌不大,边角磨得发乌,正面刻着个极浅的“阚”字,像是长年被人攥在手里,几乎快被磨平了。

  韩四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高石却看都没看他,只盯着王康,语速比方才快了半分,也冷了半分。

  “明日卯时,过后山断崖,往东三里,有一处废猎棚。”

  “到那儿,若还有人来接你,说明这条路还能走。”

  “若没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王康肩头那道血口子扫了一眼。

  “你就原路回去,别再往里探。”

  “否则,下一箭就不是擦着你肩头过去了。”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便往庙后暗处退去。

  动作极快,像是对这里的地形熟到了骨子里,几乎转眼便没进了乱草与山影里。窦承礼带人绕后追去,只看见残墙外被风吹动的荒草,哪还有半个人影。

  他折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这人放得太轻了。”

  “放得轻,才说明他后头真有人。”王康咬着牙,弯腰捡起那截木牌,血顺着袖甲往下滴,声音却没乱,“他若只是替左游仙放风的,今夜就不会把这东西丢下来。”

  窦承礼没再争,只是看着王康肩头那道伤,眉头拧得更紧。

  韩四此刻才像活过来似的,手忙脚乱地凑上来:“将军,箭上没倒刺,口子不深,得先止血——”

  “不深?”王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片迅速洇开的暗红,扯了扯嘴角,“再偏半寸,今天就不用去断崖了。”

  韩四脸一白,没敢接话。

  庙里很快点起一点遮光的暗火,窦承礼亲自替王康割开肩头衣料。箭簇只是擦开皮肉,没有嵌进去,可那一下力道极狠,半边肩膀很快便肿了起来。药粉一撒上去,王康指节都微微绷了一下,愣是没吭声。

  窦承礼替他缠好布带,低声道:“将军,明日若还有伏弩——”

  “所以明日才更不能退。”王康打断他。

  他低头看着那截木牌,指腹在那个快磨平的“阚”字上缓缓蹭过,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今夜这一箭来得正是时候。

  早一刻,高石还在掂量他值不值得送这一程;晚一刻,若他已离庙,对方说不定就会直接沿线去咬韩四、咬废渡、咬整条药盐路。

  偏偏就是在两人把话说透、却还没彻底定下来的这个当口,一箭钉进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止他们在找阚棱。

  说明左游仙那边,或者至少顺着左游仙放风的那拨人,也已经摸到这条线了。

  也说明从这一刻起,他再不是在“顺着旧路往前摸”。

  是真正踩进了会死人的地方。

  庙里谁都没睡踏实。

  韩四缩在墙角,时不时便要惊醒一回;窦承礼抱着册子靠在柱边,连闭眼都闭得极轻;外头林子里稍有鸟扑翅的动静,便有人下意识去按刀。

  王康却一直坐在庙门边,肩头包着粗布,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处,冲得人头脑发紧。他手里把那截木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目光始终落在庙外那片黑得看不见底的山影上。

  高石今夜问他的那句话,其实不是替自己问的。

  “你现在进山,是替唐家收人,还是替江淮旧人收尸?”

  这不是一句嘴上的试探,而是山里那边真正想先听明白的东西。

  若他答错,明日断崖那条路就不会有人。

  若他答得不够值钱,就算明日真有人来接,也未必能见到该见的人。

  左游仙在外头抢的是一句“都得死”,他现在往山里送的,是一句“还分人”。

  可今夜这一箭提醒了他一件更简单的事——

  话再对,路再准,山里的人若不够谨慎,一样会死。

  他之前几章走得太顺了。

  顺到差一点忘了,这不是长安殿上,也不是副本里能靠一张嘴往前平推的地方。人心可以算,风向可以看,可冷箭不跟你讲道理。再会想,再会说,站在门口没先伏低,一样得见血。

  这一箭没要他的命,却像是在他肩头砸了一记耳光。

  提醒他,后面每一步,都得更小心。

  天快亮时,风忽地小了些。

  庙外东方隐隐泛起一层灰白,远处山脊轮廓渐渐浮出来,像一截横在天地间的旧刃。

  王康站起身时,左肩仍旧一抽一抽地疼。他却像没事人似的,把刀重新系稳,把庙里其余几个人都惊醒了。

  “起来。”

  “去断崖。”

  窦承礼看了他肩头一眼,没劝,只默默起身系刀。

  韩四抹了把脸,也跟着爬起来。

  王康抬头望向东方,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今天这条路若真有人来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来的,就不会再是高石这种守粮道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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