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换钱的人
永济堂照常开了门。
掌柜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手却不敢抖。
柜台后的钱匣半开着,那枚边上带刮痕的铜钱,就压在十几枚旧钱中间。若不仔细看,它和旁的钱没有半点不同。
王康没有留在铺里。
他坐在对面一间卖粗面的棚子里。
棚子矮,帘子旧,锅里热汤翻着白沫,葱花和羊膻味混在一起,正好把药铺那边的苦味压住。
韩四坐不住。
他一只手端着粗碗,眼睛却一直盯着永济堂门口。
“将军,那人真会回来?”
“会。”
“万一他听见小厮被抓,不敢来了呢?”
王康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很低。
“他不来,就说明这枚钱不重要。”
韩四一愣。
“要是重要呢?”
“重要的东西,换一只手也得拿走。”
韩四咧了咧嘴。
“那我盯人。”
“别盯人。”
王康把筷子放下。
“盯钱。”
韩四刚想说话,忽然顿住。
永济堂门口来了个妇人。
四十来岁,头上包着旧布,怀里抱着一只破竹篮,篮里放着两把青菜和几块旧姜。她没有进铺,只在门口探头问了一句:
“掌柜,昨儿抓的安神散,可还欠我两文找头?”
掌柜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韩四的手已经落到刀柄上。
王康没动。
昨夜他交代掌柜的就是这句话。
谁来讨“安神散的找头”,谁就是第一只手。
妇人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嘴里絮絮叨叨:“你们做药铺的,手也忒黑。一包药十文,说好找两文,硬是装没听见。我家老头吃了也不见好,夜里还磨牙。”
铺里掌柜嘴唇发抖,却还是照王康交代的,从钱匣里摸了两枚钱出去。
其中一枚,正是带刮痕的那枚。
妇人接了钱,没有立刻走。
她把两枚铜钱摊在掌心里,先对着天光眯眼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边,嘴里还在骂:
“铜钱都磨成这样了,欺负穷人眼花是不是?”
旁边卖炊饼的看了一眼,笑着搭腔:“两文钱还挑呢?”
妇人啐了一口。
“穷人才挑,富人谁看这个。”
说话间,她把其中一枚塞进袖口,另一枚丢进菜篮底下。
韩四压低声音:“哪枚?”
“袖口。”
“抓?”
“不抓。”
妇人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一路还在骂药铺黑心,骂到巷口,又停下来跟一个卖炊饼的讨价还价。整个人看着半点不像做暗事的。
可她左手袖口垂得很低。
那枚钱就在袖子里。
韩四起身。
王康没有动,只道:“别跟太近。”
“明白。”
韩四出了面棚,顺手从旁边小贩肩上拎起一串蒜,塞了两文钱过去。那小贩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提着蒜混进人流里,活像个刚买完菜的粗汉。
这活他确实熟。
王康没有跟。
他仍旧坐在面棚里,慢慢吃完那碗已经有些凉的汤面。
街上风声、人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永济堂掌柜跪坐在柜后,背一直没直起来。东宫属官那条明线还在往宫城旧档方向走,远处看不见人,只能看见坊门那边人流细细分开又合上。
约莫半炷香后,韩四回来了。
他没有从正街回来,而是从面棚后头绕进来,手里那串蒜少了一半,袖口上沾了些灰。
“没抓。”
王康抬眼。
韩四坐下,压低声音:“那妇人走了三条巷,进了延福坊后头的旧井边,把钱给了一个挑水娃。”
“多大?”
“十一二岁。瘦,跑得快,脚上草鞋都快断了。”
“娃拿钱去哪儿?”
“先去了水车边。”
韩四说到这里,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里有六七个挑水的娃,都差不多大。他把钱压在水桶底下,又挑了两桶水出去。我要是强抓,得惊一片。”
王康点头。
“然后呢?”
“我没抓娃。”韩四道,“我跟水。”
王康眼底动了一下。
韩四这回有些得意:“那娃挑的不是寻常水。桶底有石灰圈,水一晃,桶沿会留下白印。我盯着白印走,他把水送进了延福坊一户纸铺后院。”
“纸铺?”
“嗯。门脸叫清和纸铺,前头卖纸,后头像是在浆纸。”
韩四抬了抬手,比了一下桶底。
“进去前,那枚钱压在桶底石灰圈里。”
“出来时,我借着买水的口看了一眼,桶底只剩白印,钱没了。”
“钱留在纸铺?”
“九成。”
“哪里不对?”
韩四脸上的得意少了些。
“太静。”
这两个字,让王康看了他一眼。
韩四低声道:“纸铺这种地方,我见过。前头卖纸,后头浆纸,水声、捣浆声、晾纸翻架声,多少该有点动静。可那后院静得很。”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门口挂着湿纸,纸边却没水滴。”
“还有一处。”
“那挑水娃进去前,桶沉;出来时,桶空。可后院地上没有新倒水的痕。”
韩四咧了下嘴,笑得有些冷。
“像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王康没有立刻说话。
第一个线头,终于不是册,不是押,不是官署里的字。
是水桶、纸铺、湿纸。
这比他自己跟到更好。
韩四已经不只是跟在后头打人了。
他在学会看局。
王康起身。
“去看看。”
“就咱俩?”
“咱俩。”
“要不要叫东宫的人?”
“不叫。”
王康道:“东宫的人一到,纸铺就不是纸铺了。”
韩四点头。
两人从面棚后门出去,绕过半条窄巷,往延福坊走。
延福坊比宣平坊旧些。
坊墙边多是小铺、旧宅、脚店和租屋,路上人也杂。有担柴的,有送水的,有背书箱的穷书生,还有几个剃着小髻的孩子蹲在沟边捞东西。
清和纸铺在一条偏巷里。
门脸不大,招牌旧得掉漆。前头摆着几摞黄纸、麻纸和竹纸,柜后坐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掌柜,手里拨着算盘珠。
王康进门时,老掌柜连头都没抬。
“买纸?”
“买。”
“要哪种?”
“能写死人名字的。”
算盘声停了。
老掌柜终于抬起头。
那只完好的眼睛浑浊,却不慌。
“客人说笑。纸只认墨,不认死人活人。”
韩四站在门边,没说话,只把半边门挡住了。
王康拿起柜上的一沓黄纸,指腹轻轻压了压。
纸边潮。
不是新纸该有的潮。
像被人刚从后院拿出来,又急着摆到前头。
“今早有人送水来?”
“纸铺用水,天天有人送。”
“钱呢?”
老掌柜拨了一下算盘。
“买卖人,天天见钱。”
王康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柜上。
不是那枚刮痕钱。
是一枚普通旧钱。
老掌柜只看了一眼,手没有动。
王康道:“少一枚?”
老掌柜终于皱了皱眉。
“客人到底买不买纸?”
“买。”
王康把那沓潮纸拿起来。
“就买这一摞。”
老掌柜伸手要拿钱。
王康却按住纸,没有松。
“先看后院。”
老掌柜的脸色这才变了。
不是惊。
是冷。
“后院不是卖纸的地方。”
韩四一步上前。
老掌柜忽然把手伸到柜下。
韩四比他更快。
刀鞘猛地压下去,把他的手连同柜下那块木板一起按住。
咔的一声。
木板里藏着的短铃被压断了。
老掌柜脸色彻底白了。
韩四低声骂了一句:“还想递响?”
王康绕过柜台,推开后门。
后院不大。
几架竹架斜斜立着,上头挂着几张湿纸。地上摆着水缸、木槽、石臼,样样都有,却样样不对。
水缸里的水很清。
太清。
浆纸的水,不该这么清。
木槽边没有纸浆。
石臼里也没有捣过的纤维。
后院最里头,有一间小屋。
门关着。
王康刚走到院中,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人踢倒了木凳。
韩四一脚踹开门。
屋里没人。
只有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半张湿纸,旁边压着几枚铜钱。
其中一枚,边上正有一道极浅刮痕。
韩四眼睛一亮:“钱在这儿!”
王康却看向窗。
后窗开着。
窗外是窄巷。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那半张湿纸吹得轻轻一动。
纸上有字。
墨很淡,像刚写上去,又被水洇开了一半。
韩四凑过去,只认出几个散字。
“……别……钱……王……”
王康把那张纸拿起来。
湿纸很软,稍一用力就要破。他没有硬揭,只把纸连同底下木板一起托起。
字迹断断续续。
可最后一行,还能看清。
——钱到纸铺,人往西市。
韩四脸色一变。
“又是引路?”
“不是。”
王康看着那行字,眼神沉了下来。
“这是给接钱的人看的。”
韩四一怔。
“人已经来了?”
“来过。”
“那他怎么没拿钱?”
王康没有答。
他看向案上的那枚刮痕铜钱。
钱还在。
说明该拿钱的人没有拿走。
或者说,他没来得及拿走。
就在这时,外头巷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韩四立刻按刀:“官差?”
王康侧耳听了片刻。
“不像。”
脚步乱,轻重不一。
有人跑得快,有人拖着鞋,有孩子,有女人。
下一刻,前铺传来老掌柜嘶哑的声音。
“走水了!”
“纸铺走水了!”
巷子外顿时乱起来。
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提桶。
韩四脸色变了:“他喊火!”
“不是喊火。”王康道,“是喊人。”
外头的人群已经涌进来了。
纸铺这种地方,一句走水,整条巷子都会动。救火的人一来,后院、前铺、巷口,全都会乱。
乱了,人才好走。
王康没有往前铺冲。
他反而转身走到后窗边。
窗台上有一点湿泥。
泥里压着半个鞋印。
鞋印很小。
不是大人。
韩四也看见了。
“挑水娃?”
王康摇头。
“不是刚才那个。”
“还有一个?”
话音刚落,巷外一声尖叫。
“死人!”
“后沟里有死人!”
人群一下更乱。
韩四脸色彻底沉下去。
王康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后巷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巷底连着一条臭水沟。
臭水沟旁,趴着一个孩子。
十一二岁。
瘦,草鞋断了一只。
后心插着一根细竹签。
不是刀。
竹签细得几乎不像凶器,尾端还裹着一截红纸。
韩四翻出来时,看见那孩子,脸色一下变了。
“是挑水娃?”
他上前一步,蹲下看了眼,牙关咬紧。
“不是。”
王康看向他。
韩四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个娃,左脚草鞋快断,走路时左肩会低一下。”
他指了指地上的孩子。
“这个断的是右脚。”
“肩也不一样。”
臭水沟边风很冷。
那孩子趴在泥里,右手还攥着半块干饼,饼上沾满了沟泥。
身形差不多,衣裳差不多,连草鞋都差不多。
可不是同一个人。
有人故意杀了一个相似的孩子,丢在后沟里。
让追钱的人以为,线断在这里。
韩四声音发冷:“这帮畜生。”
王康没有说话。
他蹲下,看着那根细竹签尾端的红纸。
红纸上写了两个极小的字。
收钱。
韩四也看见了,猛地抬头:“将军?”
王康慢慢站起身。
韩四还蹲在尸体旁,眼神很冷。
“钱还在纸铺。”
王康看向他。
韩四道:“这孩子身上也没有钱袋,袖口干净,不像刚摸过湿铜钱。”
他抬头,声音压得更低。
“他不是来拿钱的。”
王康点头。
“他是被送来断线的。”
韩四牙关咬紧:“那真正拿钱的人呢?”
“看见不对,走了。”
王康看向纸铺后窗。
“或者说,有人替他先看见了不对。”
王康袖中的玉符,在这一刻忽然发烫。
群聊页自动弹开。
【唯一高智商玩家】:“西市怎么突然乱了?谁放的火?”
【我是太子党】:“又是王康?他到底在查什么?”
【南方来的老实人】:“不是我。”
这一次,他没有撤回。
下一条消息隔了几息才浮上来。
【不在榜上的人】:“钱没走,人死了。”
王康看着这句话,眼神冷得厉害。
他终于回了一句。
【王康】:“你看得太近了。”
群聊静了。
很久没人说话。
这一次,不是没人想说。
是那句话,把看热闹的人也吓住了。
巷子外,人声越来越乱。
韩四低声道:“将军,现在怎么办?”
王康把那根细竹签从尸体旁取起,没有拔尸上的,只取了地上掉落的一截红纸。
“找刚才那个挑水娃。”
“他还活着?”
“活着。”
王康看向纸铺后窗,又看向巷口乱成一团的人群。
“死的这个,是替他死的。”
韩四眼神一变。
王康道:“真正拿过钱的人,不在纸铺。”
“在哪?”
王康把红纸收进袖中。
“西市。”
韩四想起案上那半张湿纸。
钱到纸铺,人往西市。
他脸色沉了沉:“那张湿纸,不是引我们去西市?”
“不是。”
王康声音很低。
“是给拿钱的人留的退路。”
“他若顺利拿到钱,就不用看。”
“他若发现纸铺不对,就往西市走。”
韩四懂了。
“所以这次不是假线?”
王康看向巷口乱成一团的人群。
“这次,是他逃命的路。”
王康转身往巷外走。
身后纸铺里,老掌柜还在喊走水,人群提着水桶往里挤。可火根本没烧起来,只有烟从灶下被人故意扇出来。
韩四跟上,声音低得发沉。
“将军,这次抓谁?”
王康没有回头。
“这次不抓递腿的。”
“那抓谁?”
王康道:
“抓换孩子的人。”
韩四脚步一顿。
王康继续往前走,声音冷得像压着刀背。
“他能把活孩子换成死人。”
“就说明他刚才,离那个活孩子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