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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纸到了

  王康没有立刻去内侍监。

  韩四跟在他身后,走出东宫偏厢时,忍了半路,终于低声问:“将军,不是查葛平旧牒?”

  “查。”

  “那不去内侍监?”

  “现在去,只能查到别人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韩四一怔。

  王康停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宫城方向。

  晨光已经铺到檐角,东宫里来往的人多了起来。昨夜承庆门的血,还没在石缝里干透,可天一亮,长安照旧开门,照旧换值,照旧有人递文书、送药、传话。

  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把一条线藏进寻常里。

  东宫属官从偏厢里出来,低声道:“王将军,我这就去传话,让人查葛平销籍旧牒。”

  王康看着他。

  “照常去。”

  属官一愣:“照常?”

  “走正门,带两个人,别快。”

  属官听明白了,脸色微变。

  “将军是说,有人会拦?”

  “不是拦。”王康道,“他们不敢拦东宫的人。”

  “那他们会做什么?”

  “递话。”

  属官喉咙动了一下。

  王康道:“你只管走。到了宣平坊口,停一停。若有人给你东西,收下。”

  韩四皱眉:“收下?万一有毒呢?”

  “所以你跟着。”

  韩四咧了咧嘴:“这活我熟。”

  王康又看向属官:“东西到了手,不要拆。”

  属官拱手应下。

  王康又补了一句:“到内侍监旧档那边,也不要多问。”

  属官一怔:“那问什么?”

  “只问葛平销籍旧牒。”

  “鱼符呢?”

  “不问。”

  王康看着他。

  “鱼符两个字,你越不提,越会有人替你提。”

  属官脸色微变,低声道:“下官明白了。”

  三人分开后,王康没有回院,也没有进宫。他带着韩四绕了一段,先到宣平坊外的一处茶棚坐下。

  茶棚很小,棚顶压着旧毡,炉子上煮着粗茶。早起赶路的人挤在棚下,卖柴的、送菜的、挑水的,个个都缩着脖子哈气。

  韩四坐不住,眼睛一直盯着街口。

  “将军,他们真会来?”

  王康把茶盏推到一边。

  “会。”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撤得太快。”

  韩四听不懂。

  王康没有解释玉符,只看着宣平坊口。

  “有人在暗处喊了一声别翻,喊完又立刻闭嘴。”

  “这句话若只是说给我听,撤不撤都无所谓。”

  “撤得这么急,说明还有别人也在看。”

  韩四皱眉:“谁?”

  “能动长安这条线的人。”

  王康声音很低。

  “群里有人按住,长安这边也一定会有人按住。”

  韩四还是没全懂,却听明白了一半。

  “所以他们会递话?”

  “嗯。”

  “递给东宫的人?”

  “递给所有想查旧鱼符的人。”

  王康端起茶盏,又放下。

  “等着。”

  半盏茶后,东宫属官到了宣平坊口。

  他照王康说的,没有快走,甚至还停下来问了路边摊贩一句话。身边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看似松散,手却都压在腰侧。

  街面上没什么异样。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推车过去。

  两个挑柴人从旁边绕开。

  一名药铺小厮提着药包,小跑着从街对面过来。

  韩四眼睛一眯。

  小厮没有靠近属官,只是在属官转身时,像没拿稳一样,药包从手里掉了下去。

  纸包散开。

  几包药材滚到地上。

  小厮慌忙去捡,口中连声道歉。

  东宫属官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眼里,小厮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压进了散开的药包底下。

  动作很快。

  可韩四已经动了。

  他从茶棚里窜出去,一把扣住小厮后颈,把人按在地上。

  小厮吓得尖叫:“我没偷!我没偷!”

  街上立刻乱了一下。

  东宫属官脸色沉下,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没有拆,转头看向茶棚方向。

  王康走过去,接过纸。

  纸很薄,像从药铺账册边上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

  旧鱼符别翻。

  韩四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变了。

  “还真来了。”

  王康没有说话。

  他先看字。

  字写得不算好,横平竖直,像是刻意写得普通。可“鱼”字最后一点落得很重,“翻”字左边写得偏高,不像长安书吏的手。

  韩四按着小厮:“谁让你送的?”

  小厮脸都白了。

  “一个客人!给了我十文钱,说药包掉了,自会有人看见,让我别多问。”

  “长什么样?”

  “小的没看清。”

  韩四手上一紧。

  小厮疼得直叫:“真没看清!他戴着笠帽,站在药铺后门阴影里,说话……说话不像关中人。”

  王康抬眼。

  “不像关中人?”

  小厮哭丧着脸:“软一些。像南边来的。”

  韩四立刻看向王康。

  南方来的。

  王康把那张纸折好,没有急着问下去。

  他袖中的玉符,已经开始发烫。

  群聊页上,有人正在刷消息。

  【我是太子党】:“东宫真去查内侍监了?”

  【隆涛】:“别吧,这线碰了容易死。”

  【唯一高智商玩家】:“我说了,宫门线不是新手该碰。”

  【流亡太子要上位】:“哈哈哈,怕什么,不碰宫门,进玄武门副本干什么?”

  王康看着那些字,忽然在群聊里回了一句。

  【王康】:“纸到了。”

  群聊停了一瞬。

  像一锅沸水忽然被人按住。

  过了片刻,一条消息跳出来。

  【南方来的老实人】:“不是我让人送的!”

  这句话一出,王康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再回。

  因为够了。

  韩四看不见玉符,只看见王康脸色变了,低声问:“将军?”

  王康收起玉符。

  “找到了。”

  “找到谁?”

  “知道纸到了的人。”

  韩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上又把小厮按低了半寸。

  王康问小厮:“那人在哪家药铺后门?”

  小厮哆嗦着说了个铺名。

  铺子不远,就在宣平坊西口,门脸很小,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永济堂”。

  韩四低声道:“人都按住了,会不会惊了后头?”

  王康看了一眼地上散开的药包。

  “这条线本来就是递给我们看的。”

  “看见了,才算送到。”

  韩四明白了。

  “所以小厮被抓,不会断?”

  “断的是假线。”

  王康没有立刻去药铺。

  他先让东宫属官继续往前走。

  属官一怔。

  “将军,还去?”

  “去。”

  “这纸……”

  “你没见过。”

  属官明白了,收好脸色,带人继续往内侍监旧档方向去。

  韩四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还放饵?”

  “嗯。”

  “那咱们?”

  王康看向西口那家药铺。

  “去看咬饵的人。”

  永济堂后门开在窄巷里。

  巷子不宽,两边堆着药渣和旧竹筐,味道很苦。王康和韩四赶到时,后门半掩着,里头有人正在倒水。

  药铺掌柜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韩四手里的刀,脸色立刻白了。

  “几位官爷,小店……”

  韩四把小厮往前一推:“刚才谁在你后门?”

  掌柜愣了一下。

  “后门每日来往的人多,小的不知……”

  韩四一脚踢翻旁边竹筐。

  药渣散了一地。

  掌柜立刻跪下:“有!有个戴笠帽的客人,买了安神散,又问小的有没有跑腿的孩子。”

  “人呢?”

  “走了。”

  “往哪走?”

  掌柜指向巷尾:“往西。”

  韩四转身要追。

  王康却没有动。

  他蹲下,从药渣里捡起一点碎纸。

  纸角很小,像是刚被人撕下,又随手揉进药渣里。

  上面沾着墨。

  韩四凑过来:“什么?”

  王康把碎纸展开。

  只有半个字。

  符。

  和刚才那张纸上的“符”字尾锋一样。

  掌柜脸色一僵。

  王康看着他:“他不是在这儿写的。”

  掌柜喉咙发紧。

  王康道:“他在这儿撕纸。”

  韩四一把揪住掌柜:“纸从哪来的?”

  掌柜忙指向柜台后:“账册!小的账册少了一角!他买药时站得近,小的没留神……”

  王康走进药铺。

  柜台后的账册果然少了一角。

  缺口新,纸质和那张警告纸一样。

  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账册里有一页,写着几个外地药材商的欠账。

  其中一个名字旁边,压着一枚小小的墨点。

  不是药铺笔记。

  像是后来人用指尖点上去的。

  王康看了很久。

  韩四问:“有名?”

  王康把账册转过去。

  韩四低头看去。

  那行写着:

  岭南客,姓沈,欠药钱三十六文。

  韩四眼神一缩。

  “沈?”

  王康没有立刻答。

  他把账册翻回前后几页。

  这一页旧账不少,偏偏只有这个“沈”字旁边压了一点新墨。

  墨还没干透。

  韩四也看见了,脸色慢慢沉下去。

  “有人后来点的?”

  “嗯。”

  王康合上账册。

  “南边口音,岭南客,姓沈。”

  韩四皱眉:“太顺了?”

  “太顺。”

  王康把那张警告纸收起。

  “顺得像是怕我们看不见。”

  韩四看向巷外。

  “所以这是假的南方人?”

  王康没有答,只道:

  “真正藏着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姓写在账上。”

  就在这时,袖中玉符又热了一下。

  群聊里,那条消息还没撤。

  【南方来的老实人】:“不是我让人送的!”

  下面又跳出一条。

  【不在榜上的人】:“他急了。”

  王康看着这句话,眼神慢慢沉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

  南方来的老实人也许不是送纸的人。

  他是被人推出去背这张纸的人。

  送纸的人知道玩家会看群聊。

  也知道王康会看群聊。

  所以这张纸不是只送给东宫属官的。

  也是送给群聊看的。

  韩四还在等。

  “将军,追不追?”

  王康把账册放回去。

  “追。”

  “追谁?”

  “追那个知道我们会追南方人的人。”

  韩四听得牙疼:“这怎么追?”

  王康看向药铺掌柜。

  “刚才那个戴笠帽的人,左手还是右手付钱?”

  掌柜愣了一下,想了想。

  “左手。”

  “铜钱从哪只袖子拿出来?”

  “右袖。”

  “买的什么?”

  “安神散。”

  “药拿走了吗?”

  掌柜怔住。

  他回头看柜上。

  那包安神散,还好端端放在那里。

  人付了钱。

  没拿药。

  韩四眼睛亮了。

  “他不是来买药。”

  “嗯。”

  “那钱呢?”

  掌柜哆嗦着从钱匣里取出十几枚铜钱。

  王康没有急着拿,只让掌柜把钱摊在柜上。

  十几枚铜钱混在一起,看着都一样。

  可其中一枚边上,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像是被指甲轻轻划过。

  韩四问:“记号?”

  王康点头。

  “药没拿走,钱却留在这里。”

  韩四眼睛微亮。

  “这钱不是药钱?”

  “不是。”

  王康把那枚铜钱拿起来。

  “是凭证。”

  “凭证留在钱匣里,不是给掌柜看的。”

  “是给下一只手看的。”

  韩四这回听明白了。

  “接头的人会回来拿?”

  “会。”

  王康把铜钱放回掌心,声音很低。

  “他不一定拿药,但一定要拿这枚钱。”

  韩四咧嘴笑了。

  “那就等他。”

  王康却摇头。

  “不在这里等。”

  韩四一怔。

  王康把那枚有刮痕的铜钱重新放回钱匣,又把药铺掌柜扶起来。

  “照常开门。”

  掌柜脸色发白:“官爷……”

  “有人来换钱,你照常给。”

  掌柜脸色惨白:“官爷,小的要是给错了……”

  “不会错。”

  王康指了指那枚带刮痕的铜钱。

  “他要的就是这一枚。”

  掌柜嘴唇发抖,只能点头。

  “然后呢?”

  王康看向韩四。

  “让他拿走。”

  韩四这回彻底愣了。

  “放走?”

  “不是放人。”

  王康走出药铺后门,看向巷外渐渐热起来的长安街。

  “是放钱。”

  韩四怔了一下。

  王康道:“纸条是假的,南方口音是假的,账上的沈也是假的。”

  “只有这枚铜钱,必须去真的地方。”

  韩四慢慢明白过来。

  他把刀收回鞘里。

  “盯钱。”

  王康点头。

  “盯钱。”

  巷口风吹过来,药味散了一点。

  远处,东宫属官的人影已经快到宫城旧档那条路上。

  而在他们身后,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有人开始动了。

  王康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玉符。

  群聊里,终于又跳出一行字。

  【不在榜上的人】:“你不该碰钱。”

  王康看了片刻,合上玉符。

  然后笑了一下。

  很轻。

  “他怕了。”

  韩四没听懂:“谁怕了?”

  王康看向药铺后门。

  “那个等着收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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