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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十八.短笺相托传心事,秋夜月照各无眠

风雨过尘归 长风啸月 4645 2026-05-27 03:33

  “你,你说南晚玥......是你姐姐?!“

  东宫亭奕顿时盯着南晚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他根本想不到,在这里竟然会遇见他心中所念之人的......妹妹?!怪不得在自己刚刚说完那些话后,眼前这个姑娘会哭得那样伤心,感情她姐姐就是身处在凝香阁那种深渊之中的南晚玥!

  “是的,这位公子,这里面有很多事情一时间说不清楚,现在,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想个办法将这封信传进去交给我姐姐南晚玥,我定会重谢你。”

  “这......”

  东宫亭奕看着那封还带着南晚晴指尖温度的信笺,又想起自己才因醉酒误闯而被凝香阁护院狼狈赶出来的情形,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姑娘,不是我不愿帮忙……只是你也看到了,我才被那刘妈妈轰出来,身上……囊中实在羞涩,连这凝香阁的门都进不去,又如何能见到晚玥姑娘,还将信送到她手上?这……”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夏侯尘忽然上前一步。他的目光落在南晚晴写满期盼与不安的脸上,随即伸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

  “这,你哪儿来的银子?”南晚晴看着夏侯尘,一脸不可置信。

  夏侯尘没有立刻解释,他拉起东宫亭奕的手,将那些碎银子不由分说地按进他掌心,动作干脆利落。

  “这位兄弟,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夏侯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拿出一些运转运转,剩下的你自己收着,就当你帮我们的酬劳,想想办法,拜托了。”

  掌心传来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让东宫亭奕一怔——这是第一次有人让他帮忙,还是如此以礼相待,更何况还与他心中所念之人有关。他低头看着那几块碎银,又抬头看了看眼神坚定的夏侯尘,以及旁边微微颔首的聂澜松和满眼期盼的南晚晴。他脸上的为难渐渐褪去,一股江湖侠义之情与对夏侯尘三人莫名的亲切感。

  “嗐,这,同为江湖中人,焉有遇难不相助之理?这件事交给我,你们暂且候着。”说罢,东宫亭奕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方才跌倒时弄皱的衣袍,脸上堆起几分混不吝又带着些讨好的笑容,晃晃悠悠地又凑到了凝香阁那扇大门前。

  此时,方才将他架出来的两个护院的其中一个人正抱着双臂守在门口,突然,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靠近,那护院定睛一看——竟然又是那小子?!他脸色登时一沉,站起来对着东宫亭奕骂道:“嘿!你这穷酸破落户,打挨没够是不是?还敢来这地方放肆?!”说着,这护院便从身后摸出一对沉甸甸的熟铜双拐,上前就要对着东宫亭奕打去。

  “哎哎哎!兄台且慢动手!”东宫亭奕连忙摆手,同时身子灵活地向后小跳半步,恰好避开了铜拐带起的恶风。他不再嬉笑,神色一正,右手飞快探出,掌心向上摊开——那几块白花花的碎银子在日光下甚是惹眼。

  “这位兄台,息怒,在下这次回来不是别的事,只想劳烦兄台行个方便,”东宫亭奕压低了声音,语气中也没有了那会儿的混不吝,把那几块碎银子连同左手那封折好的信笺也往前递了递,“帮忙将这封书信悄悄递给阁里的南晚玥小姐,这银子是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全当请兄台吃酒,拜托了!”

  那护院顿住了,他含着怒意的目光在东宫亭奕脸上和那几块碎银之间来回扫视。银子不多,但足够他喝几顿好酒,而且眼前这小子他已经认熟了——毕竟前几次东宫亭奕赖在凝香阁不走,还是他拖出去的。这护院将东宫亭奕仔细打量了一番,看他虽穿着落魄,但此时此刻眉宇间自有一股气度,不像是前几次那般撒酒疯耍无赖。更重要的是,这只是送封信,并非什么难事。

  这护院盯着东宫亭奕看了几息,又瞥了一眼那封信,脸上横肉抖动了一下。忽然,他闪电般出手,一把将东宫亭奕掌中的碎银全部捞走,顺手也将那封信揣入了怀中。

  “搁这儿等着,马上就好!”

  护院对着东宫亭奕喊了一声,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语气已缓和不少。他不再看东宫亭奕,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一侧的小角门,闪身而入,留下东宫亭奕一人在门外忐忑等待。

  角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丝竹喧嚣。东宫亭奕望着那紧闭的门扉,轻轻吁了口气,掌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而此时的夏侯尘三人也在那马厩附近,紧张地等着东宫亭奕的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角门才“吱呀”一声再次开启。先前那护院探出身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冲他摆了摆手,粗声粗气道:“哎,那小子!东西送到了嗷,赶紧走,别在大门这儿站着碍眼!”

  东宫亭奕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拱手深深一揖:“多谢这位兄台!这个恩情在下记下了!”那护院却已不耐烦地缩回头,重重关上了角门。

  护院回去后,东宫亭奕不敢多留,他快步回到街角马厩旁与夏侯尘三人会合。他对着翘首以盼的南晚晴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南姑娘,信,我已经托人送进去了,想必现在已到了南晚玥姑娘手中。”

  南晚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了几分,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低声道:“多谢东宫公子……”

  东宫亭奕笑了笑,说:“没什么,江湖上讲究的就是一个行侠仗义、能帮就帮,这点小事不足挂齿。”突然,东宫亭奕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夏侯尘、南晚晴与聂澜松,表情有些微妙:“三位,既然咱们相逢是缘,不如让我与你们同行吧。我一个江湖浪子,平日也没有什么落脚的住处,我跟着你们干什么都行,相互也有个照应,而且,我也不想再继续浑浪下去了。”

  夏侯尘看着东宫亭奕那双真挚的眼神,叹了口气,说:“随你吧。”

  “好咧!谢谢大哥收留!”

  与此同时,在那凝香阁深处,一间陈设雅致、却终究难掩风尘气的香闺内,南晚玥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清丽却带着倦意的容颜。她刚刚送走一位难缠的客人,正欲卸下钗环稍作休息,突然,一个小丫鬟悄悄走过来,塞给她一封折叠的信笺,在她耳边低语道:“玥姐姐,门外有一位爷使了银子,让护院大哥务必交给您的。”

  南晚玥心中疑惑,接过信笺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南晚玥先瞥了一眼署名,顿时愣住了——南晚晴?!这,这是晚晴那丫头给她寄来的信!

  南晚玥立刻迫不及待地读下去,南晚晴在信中简略诉说了一别四年的思念,又提及结识了两位仗义的同伴,也道出了自己如今被漕帮悬赏、颠沛流离的困境,还有一定会救南晚玥出来的决心……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南晚玥的心上。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四年了!她无时无刻不惦记着这个唯一的妹妹。当年为了那救命的银钱和一口饭,她咬牙将自己卖入这深不见底的烟花之地,原以为妹妹拿了钱能寻个安稳去处,从此在这乱世间好好生活,却没想到……没想到晚晴为了攒钱赎她,竟也踏入了这凶险的江湖,如今更是自身难保!

  这青楼看似锦帐绣帷,笙歌不绝,实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她何尝没有想过逃离?可那刘妈妈手段狠辣,护院看守森严,更与彼川城其他势力皆有牵扯。当年签下的那一纸卖身契如同铁锁,将她牢牢缚在此地。莫说她一个弱女子,便是有些拳脚的男子,想从这凝香阁轻易脱身,也是千难万难。

  “傻丫头……你怎么也……”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将信纸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妹妹笔尖传来的温度与无助。曾经,她牺牲自己换妹妹一线生机;如今,妹妹却为了救她,再次陷入风雨飘摇。

  这深深的无力感与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望着镜中泪眼婆娑的自己,那双本应流转着琴韵书香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哀愁与对命运弄人的悲愤。

  此时,距夏侯尘一行人离开凝香阁地带已过了好几个时辰。聂澜松见天色渐晚,且南晚晴情绪低落,不宜再奔波劳顿,便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这些事都需从长计议,不如先寻个僻静客栈落脚,稍作休整,再图后策。”

  众人皆无异议。四人寻了一处离凝香阁不算太远、但位置相对隐蔽僻静的客栈住下。为安全起见,夏侯尘用剩的不多的钱只定了两间房:他自己、聂澜松与东宫亭奕三人共居一室,南晚晴则独居在隔壁房内。

  入夜,客栈内外一片寂静。

  南晚晴躺在床上,却没有任何睡意,她的目光透过窗棂,似乎望向了那凝香阁,她不知道姐姐南晚玥有没有真的收到她的信,也不知道姐姐在那深窟之中的四年里过得好不好。突然,南晚晴想到了什么,她缓缓坐起来,看着墙壁,莫名想到了一个人:夏侯尘。虽然他就在自己隔壁,南晚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有些难过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他,或许是因为同行之人的原因,又或许是相伴而行这么长时间,他对自己的关怀很多,又莫非是......想到这儿,南晚晴的脸突然有些微微泛红,她赶紧摇了摇头,将这奇怪的想法压了下去。

  东宫亭奕心绪稍宽,他与聂澜松已经在路上聊得熟络,他见夏侯尘言语不多,便趁这个时间,对夏侯尘发出了自己的疑问:“夏侯大哥,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彼川城这一带的人,倒像是北方人啊。”

  “......没错,我,是来彼川城寻人办事的。”

  “那是什么事儿啊,值得你从北到南渡了那么长一条江过来?”

  “......我,现在还不便于说,”夏侯尘转身拍了拍东宫亭奕的肩膀,“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东宫亭奕见状,也没有多问,加之先前酒意未完全消散,倒在床铺上不久,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得颇为踏实。

  而另一侧的聂澜松,他坐在窗边的木凳上,就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一遍又一遍,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杆点钢长枪。枪锋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映照着他沉静却隐含忧虑的面容。

  过了一会儿,聂澜松像是也扛不住深深的疲倦,靠在床头闭目睡去。只有夏侯尘未曾入睡,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床沿,手里握着他那柄新得的刀,却并未擦拭,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刀柄。他的目光,穿透半开的窗棂,凝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

  月光如水,洒在他冷峻的脸上,照亮了那散乱黑发中的几缕刺眼的白,也照亮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寂寥。

  耳畔,隐约能听到隔壁房间南晚晴细微而平稳的呼吸声。那个女子,纵然身世飘零,背负着漕帮恶人的针对,前路艰险,但她的心中,终究还有一个明确的念想——一个不惜一切也要救出的姐姐。那份牵挂,是沉重的负担,却也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微弱灯火,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希望”。

  而他自己呢?

  夏侯尘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只有缠绕了自己十年的那个血与火的雨夜,师父、师娘、小师妹惨死的身影,以及那个模糊却如同梦魇般的仇敌背影。十年了,这蚀骨的仇恨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他走过江湖风雨、人间百路,渗透了他每一个日夜。它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却也像一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吞噬了其他所有的色彩与可能。

  南晚晴的生活,纵有万般艰难,尚有一丝暖色,一份期盼。而他的世界,除了这冰冷的仇恨,还有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苍凉,如同窗外冰冷的月光,瞬间笼罩了他。他握着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这漫长的复仇之路,他还要独自走多久?尽头,又到底是什么?

  长夜漫漫,两个无眠之人,都在这被如水月色笼罩的秋夜中,咀嚼着不变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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