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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西市口

  西市已经开了。

  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可货声已经先起来了。卖胡饼的拍着案板,卖药材的掀开麻袋,牵驴的、挑柴的、抬酒瓮的,从坊门往里挤。

  人一多,什么都容易藏。

  孩子也容易藏。

  韩四跟在王康身侧,脸色一直沉着。

  他手还没从刀柄上放开。

  “将军,西市这么大,怎么找?”

  王康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坊门边,看着来往的人。

  挑水的孩子不少。

  卖炊饼的孩子也不少。

  有的背着篓,有的抱着瓦罐,有的替铺子跑腿。十一二岁的年纪,瘦,黑,衣裳短一截,满街都是。

  若只找一个挑水娃,就像在一筐芝麻里挑一粒黑的。

  韩四低声道:“他左脚草鞋快断,走路左肩低一下。”

  “嗯。”

  “可若有人给他换了鞋呢?”

  “那就看肩。”

  “若有人让他坐车呢?”

  王康看向街口。

  “那就看谁不让他下车。”

  韩四一怔。

  王康道:“换孩子的人,不会再让活孩子自己乱跑。”

  “为什么?”

  “他见过纸铺,见过送钱的人,也知道狗儿死了。”

  王康目光扫过街面。

  “这样的孩子,自己走,会怕;怕,就会乱看;乱看,就会露。”

  韩四慢慢明白了。

  他们不是找一个独自跑腿的孩子。

  是找一个被人看住、压住、不敢抬头的孩子。

  西市正街上,一辆装菜的板车从人群里挤过去。车上堆着青菜和旧麻袋,旁边坐着个半大孩子,低着头,手里还抱着一只破陶罐。

  韩四眼神一紧,刚要动。

  王康却按住他。

  “不是。”

  “你怎么知道?”

  “他右肩低。”

  韩四咬了咬牙,继续看。

  两人顺着西市口往里走。

  每过一处水摊、纸摊、药摊,王康都停一下。不问人,只看。韩四也跟着看,越看越急。

  街声太乱。

  哭的、笑的、骂价的、吆喝的,混在一起,像一层层灰扑在人眼上。

  走到西市中段时,前头忽然起了一阵哄笑。

  一个卖水的老汉正抓着个小孩骂。

  “又偷喝!你家穷得连水都喝不起了?”

  孩子被他扯住衣领,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围着的人看热闹,有人笑,有人骂,也有人嫌挡路,绕过去。

  韩四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左肩。”

  王康也看见了。

  那孩子被扯得踉跄时,左肩明显低了一下。

  左脚草鞋已经换了。

  可左肩没换。

  孩子瘦得厉害,脸上蹭着灰,嘴唇发干。被老汉揪着时,他不哭,也不辩,只死死低着头。

  那不是普通孩子偷水后的害怕。

  是被人教过,不能抬头。

  韩四向前一步。

  王康拦住他。

  “先看谁在看他。”

  韩四硬生生停住。

  他忍着火,把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

  这一移,就看见了人群外侧一个卖绳子的汉子。

  那汉子三十来岁,肩宽,脸黑,摊上挂着草绳、麻绳和几根细细的红纸绳。他不像旁人看热闹,眼睛只扫了孩子一眼,就立刻转开。

  转得太快。

  像怕自己多看。

  韩四低声道:“卖绳子的。”

  王康嗯了一声。

  “还有。”

  韩四一怔,又看。

  水摊后头,有个穿青布短褐的瘦妇人正弯腰收碗。她背对着街,可手里那只碗已经擦了七八遍,还是没放下。

  她也在听。

  王康道:“换孩子的未必只有一个。”

  韩四牙关一紧。

  “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动。”

  王康忽然走上前。

  卖水老汉还在骂:“小兔崽子,偷喝水还不认?说,谁家的!”

  孩子头低得更低。

  王康在水摊前停下,拿起一只碗。

  “多少钱?”

  老汉一愣,忙松开孩子:“一文。”

  王康放下一枚铜钱,端起碗,却没喝。

  他看向那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身子一僵。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停了一瞬。

  卖水老汉不耐烦道:“官爷问你呢!”

  孩子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王康道:“左脚草鞋换得急,不合脚。”

  孩子猛地抬头。

  只一下,又立刻低下。

  可这一抬,已经够了。

  韩四看清了。

  就是那个挑水娃。

  他眼睛一下红了。

  王康把水碗放到孩子面前。

  “喝。”

  孩子没敢动。

  水摊后的瘦妇人终于放下了碗。

  卖绳子的汉子也慢慢转过身。

  王康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着孩子。

  “喝了,才有力气跑。”

  这句话一出,孩子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想跑。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本来就被人盯着,不能跑。

  水摊后的瘦妇人手指扣紧了碗沿。

  卖绳子的汉子肩膀也压低了半分。

  王康这才确定。

  孩子是他们看着的。

  下一刻,石头忽然抓起碗,猛灌了一口水,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卖水老汉吓了一跳:“哎!”

  韩四也动了。

  但他不是追孩子。

  他转身扑向卖绳子的汉子。

  那汉子反应极快,伸手一扯摊上的麻绳,整片绳子哗啦一声散开,向韩四脸上罩去。韩四一刀鞘横扫,把绳网打偏,肩膀却被细红纸绳缠了一下。

  红纸绳边缘锋利,竟割破了衣料。

  “还真是你!”

  韩四骂了一声,猛地贴近。

  那汉子不和他拼,往后一退,直接撞翻旁边卖胡饼的案子。

  热饼滚了一地。

  人群顿时乱了。

  另一边,水摊后的瘦妇人也动了。

  她没有逃。

  她一把抓起摊下的木勺,朝孩子逃走的方向掷了过去。

  木勺不重。

  可勺柄上绑着细线。

  线头连着摊下的竹篓。

  竹篓一翻,几枚铁蒺藜滚到地上,正落在孩子前头。

  孩子脚下一绊,整个人摔了出去。

  王康早已动身。

  他没有追卖绳子的汉子,也没有看瘦妇人,只冲向孩子。

  孩子摔在地上,手肘擦破,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想爬。

  王康一把扣住他的后领。

  孩子吓得猛一缩,以为又被抓住。

  “别回头。”

  王康声音很低。

  “活着蹲下。”

  孩子愣住。

  王康把他往旁边一处炊饼摊后一推。

  “蹲下。”

  孩子这才像终于听懂了,抱着头缩到案后。

  几乎同时,一根细竹签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飞过去,钉进炊饼摊木柱。

  尾端裹着红纸。

  和后沟那具孩子尸体上的一样。

  韩四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你娘的!”

  他不再留手,左肩硬吃了一绳,整个人撞进卖绳汉子怀里。两人一同砸到摊架上,草绳、麻绳落了一身。

  汉子袖中滑出短刃。

  韩四膝盖顶住他腕骨,刀鞘猛压。

  咔。

  短刃落地。

  汉子疼得脸一抽,却还想咬舌。

  韩四早有防备,一拳砸在他下颌上。

  人当场昏了半截。

  另一边,瘦妇人想走。

  她不走正路,反而钻进水摊后头那条夹道。可刚转身,就撞上了王康。

  王康手里握着刚才那根细竹签。

  竹签尾端的红纸,还在轻轻晃。

  瘦妇人脸色一下变了。

  她忽然跪下。

  “官爷饶命!奴只是卖水的!”

  王康看着她。

  “卖水的,不会在勺柄上绑线。”

  瘦妇人脸色白了一层。

  “也不会在摊下藏铁蒺藜。”

  她嘴唇抖了一下,忽然哭起来。

  “奴也是被逼的!有人给了钱,让奴盯着那孩子,若有人救他,就把他绊住。”

  “谁?”

  “奴不知道。”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往卖绳汉子那边偏了一下。

  很快。

  快得像只是害怕。

  可王康看见了。

  韩四拖着卖绳汉子过来,听见这句,冷笑:“又不知道?”

  卖绳汉子被按着,脸色发青,却下意识避开了那妇人的眼。

  这一下,连韩四都看明白了。

  这两个人不是临时凑在一处。

  瘦妇人吓得往后缩。

  王康没有吼她。

  他只把那根细竹签放到她面前。

  “这个谁给你的?”

  瘦妇人看见竹签,整个人一僵。

  她的反应,比听见“谁给钱”重得多。

  王康道:“看来你认得。”

  瘦妇人闭紧嘴。

  韩四按着卖绳汉子,低声道:“将军,孩子。”

  王康回头。

  那个挑水娃还蹲在炊饼摊后面,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

  是吓得跑不动了。

  王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孩子抬了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石头。”

  声音很小。

  “刚才死的那个,你认得吗?”

  石头的嘴唇抖了半天。

  “认得。”

  “叫什么?”

  “狗儿。”

  韩四脸色沉了下去。

  石头眼泪一下掉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他说替我跑一趟,能得半块饼。”

  王康沉默了一下。

  “谁让他替你跑的?”

  石头摇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不是替我跑。”

  “那是什么?”

  石头抬起手,抓住自己的破袖。

  袖口里空空的。

  “他们让我们换衣裳。”

  王康眼神一沉。

  石头声音越来越低:

  “我从纸铺出来,就有人抓住我,说让我把衣裳脱给狗儿。”

  “狗儿不肯。”

  “那人说,换了衣裳,就给他半块饼。”

  韩四的手指一下攥紧。

  石头低着头,眼泪砸在灰里。

  “以前也有人这样换过。”

  王康看着他:“以前?”

  石头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谁跑得像谁,谁就替谁跑。”

  “谁矮一点,谁就装成谁。”

  “他们说,跑得像,就有饭吃。”

  西市的喧哗声像在这一刻远了半寸。

  石头抓紧自己的破袖。

  “后来……后来他们让我躲进装布的车底。”

  韩四声音发哑:“然后呢?”

  “我听见狗儿叫了一声。”

  石头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就一声。”

  周围热闹的西市,像在这一瞬远了一点。

  王康看着他。

  “抓你的人,是卖绳子的?”

  石头摇头。

  “不是。”

  卖绳汉子听到这里,眼里忽然闪过一点松意。

  韩四一脚踩在他腿上。

  他立刻闷哼出声。

  王康问:“是卖水妇人?”

  石头还是摇头。

  “不是。”

  瘦妇人也松了一口气。

  王康却没有看她。

  “是谁?”

  石头抬起头,往西市里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可王康看见了。

  不是看某个摊子。

  是看西市最里面那条通向牲口栏的窄道。

  王康道:“你怕他还在?”

  石头浑身一抖。

  韩四立刻转头。

  牲口栏那边,人更多,牛马驴骡混着叫,草料味、粪味、汗味熏得人眼睛都发酸。

  “在哪?”韩四问。

  石头不敢说。

  王康道:“他不会听见。”

  石头摇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听得见。”

  韩四皱眉:“这么远怎么听得见?”

  石头牙齿打颤。

  “他不用听。”

  “他看脚。”

  王康眼神微动。

  “看谁的脚?”

  “看我们的脚。”石头道,“他让我们排过一回,走给他看。”

  “谁左脚拖一点,谁右肩低一点,谁跑起来会先缩脖子,他都记得。”

  石头声音发抖。

  “他说,谁能装成谁,谁就能活。”

  这句话一出,韩四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临时拿孩子递腿。

  这是早就挑过一批相似的孩子。

  训练他们替人跑,替人换,替人死。

  王康缓缓站起身。

  卖绳汉子还被韩四按着,瘦妇人跪在水摊边,两个人都只是这条线上的手。

  真正的人,在牲口栏那边。

  他挑孩子。

  他看脚。

  他能把活人换成死人。

  韩四低声道:“将军,去牲口栏?”

  王康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石头。

  “你能认出他吗?”

  石头脸色瞬间白了。

  王康道:“不用你过去。”

  “我只问,你能不能认?”

  石头抿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

  “能。”

  “怎么认?”

  石头看着牲口栏方向。

  “他左手少一根指头。”

  “哪根?”

  “无名指。”

  韩四猛地抬眼。

  王康也看向牲口栏。

  人群里,一个牵驴的灰衣人正慢慢往后退。

  他左手拢在袖里。

  袖口空了一截。

  王康没有喊。

  韩四已经懂了。

  他低下头,像是在整理卖绳汉子的绳子,下一瞬整个人猛地窜了出去。

  灰衣人转身就跑。

  这一下,西市彻底炸了。

  牵驴的绳子一松,驴惊得往前冲,撞翻草料筐。旁边牛栏里的人骂声四起,几个脚夫被挤得东倒西歪。

  灰衣人钻得极快。

  他不往大路跑,只往牲口栏后的窄道钻。

  韩四紧追在后。

  王康没有追。

  他回头看向卖水妇人。

  瘦妇人正悄悄往后挪。

  王康道:“你若走,卖绳子的先死。”

  瘦妇人僵住。

  卖绳汉子本来昏沉,听见这句话,眼皮抖了一下。

  王康蹲下,看着他。

  “你们认识。”

  卖绳汉子闭着眼不答。

  王康道:“你刚才看她了。”

  卖绳汉子的呼吸乱了一分。

  够了。

  王康把人交给旁边两个被东宫属官留下的随从看住,自己带着石头往牲口栏后走。

  石头吓得腿软,却还是跟着。

  因为他知道,跑也没有用。

  牲口栏后头,是一条卖草料的小巷。

  巷子里又乱又窄,两边堆满草捆和破车轮。韩四和灰衣人已经不见了,只剩地上几处被踩散的草灰。

  王康蹲下看了一眼。

  草灰上有血。

  很少。

  不是韩四的。

  他顺着血点往前走,拐过一处草垛,便听见里头一声闷响。

  韩四从草垛后退出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臂上多了一道血口。

  灰衣人被他按在地上。

  那人左手袖子被撕开,果然少了一根无名指。

  韩四喘着气,咧嘴笑了一下。

  “抓住了。”

  灰衣人脸贴着地,嘴里却还在笑。

  笑声很轻。

  “抓我?”

  “你抓错人了。”

  韩四抬脚就要踹。

  王康拦住。

  他蹲下,看着灰衣人的眼睛。

  “你知道玩家。”

  灰衣人的笑声没停。

  “在西市混饭吃的,谁不知道?”

  “可你不是。”

  灰衣人的笑声轻了一点。

  王康道:“刚才玉符热的时候,你没有看袖口,也没有找光幕。”

  灰衣人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怕被我抓,怕被韩四打,怕供出上家。”

  王康声音很平。

  “但你不怕抹杀。”

  这句话落下,灰衣人的笑声终于停了。

  王康道:“所以你不是玩家。”

  “你是替玩家养孩子的人。”

  灰衣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多。

  却够。

  王康蹲下,把那根红纸竹签放到他眼前。

  “谁给你的?”

  灰衣人闭上嘴。

  韩四冷笑:“又是个硬嘴?”

  灰衣人却抬眼看向王康,声音很低。

  “你以为,玩家就一定在你们这些人里?”

  王康眼神微冷。

  灰衣人笑了一下。

  “有些人,不用自己伸手。”

  “他们只要把这一街的人,都喂熟。”

  王康袖中的玉符,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群聊页自动翻开。

  一条消息慢慢浮上来。

  【不在榜上的人】:“西市不是你的地方。”

  王康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地上的灰衣人。

  西市当然不是他的地方。

  这里的人收谁的钱,给谁递话,替谁看脚,替谁挡刀,都不是他一句话能改的。

  可灰衣人已经被按在地上。

  石头还活着。

  狗儿死在后沟里。

  这就够了。

  王康合上玉符,终于笑了一下。

  “现在不是。”

  灰衣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康低头看他。

  “等会儿就是了。”

  王康起身,对韩四道:

  “把他拖出去。”

  韩四一怔:“去哪?”

  王康看向西市正街。

  那里人群还没散。

  卖水妇人跪在水摊边,卖绳汉子被两个随从按着,石头缩在炊饼摊后,几个挑水娃远远看着,脚夫、摊贩、看热闹的人都还没走。

  他们刚才都在装没看见。

  现在,他们都看见了。

  王康道:“卖水的,卖绳的,也带上。”

  韩四眼睛一亮。

  “石头呢?”

  王康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孩子。

  “不押他。”

  他停了一下。

  “请他站到街口。”

  韩四沉默了一瞬,点头。

  王康声音不高。

  “去西市口。”

  “当着整条街问。”

  “他们既然把这一街的人都喂熟了。”

  “那我就让这一街的人,亲眼看他们怎么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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