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在一座废弃的小柴房内,只有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细雨秋夜的些许寒凉。夏侯尘靠着房内斑驳的土墙,脸上的泪痕早已擦干,脸上只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但是那双眼眸的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才缓缓转过头,先看了看一旁坐在对面擦拭着枪杆的聂澜松,再转头看向了正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的南晚晴。
“晚晴,”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那姐姐……是在城里最大的那家......对吗?”
夏侯尘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来,毕竟聂澜松与南晚晴现在还算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不能不考虑南晚晴的感受。而此话一出,南晚晴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聂澜松也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显然,他不知道夏侯尘说的是什么,而南晚晴先是愣了一下,再看了看夏侯尘与聂澜松,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随即嘴角咧开一丝淡然的苦笑,点了点头道:“有什么不好说的,聂大哥也是自己人。对,我姐姐她……就在彼川城最大的那家青楼,凝香阁里面。”说着,她将自己的故事也告诉了聂澜松,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白布,那是她们姐妹苦难的印记。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夏侯尘看着南晚晴,深深沉了口气,随即目光投向柴房外沉沉的夜雨,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我们或许该去那里看看。”
这次,南晚晴和聂澜松都愣住了,二人不明白去青楼的目的为何。
夏侯尘继续道,他话中的思路也逐渐清晰:“从那武馆教头的话里面,还有以前其他人提起庄家的反应......这些都表明一个事情——那庄家武行势大且在彼川城根深蒂固,我如今对其底细几乎一无所知,若继续贸然追查,如同盲人摸象,极易打草惊蛇,甚至会带着你二人再次陷入今日这般险境。”
他的目光转回南晚晴身上,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而且那青楼之地乃三教九流汇聚之所,为江湖上消息灵通之处。庄家既是这彼川城的武林魁首,这等风月场所,那门下的手下或亲信难免会有涉足的。或许……能从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庄家的风声,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比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强一些。”
他顿了顿,看向南晚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而且……也正好可以探听一下,让你知道你一直牵挂的姐姐如今境况如何,漕帮对你的悬赏风波,不知道有没有波及到她那里。”
南晚晴听着他的话,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寻找姐姐、打探消息、规避风险,这三个她目前最迫切的需求,竟在夏侯尘这个提议中找到了交汇点。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只是彼川城太大了,况且那凝香阁我曾经只去过一次......但,但是大致位置还记得,只是,”说着,南晚晴的脸上露出了难色,“那种地方想必也看得严,若不是前来花银子的风月客或财主,八成是不会让你靠近的,咱们兜里的钱还没有脸上的灰多,又该如何进去打探?”
聂澜松将长枪靠在墙边,沉声道:“若真要从此处开始查找,那便需从长计议,不可莽撞。我们或可扮作寻欢客,或可趁夜色潜入,须得先摸清其内外格局再定。”
夏侯尘颔首,再次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夜色,看到那座藏匿着无数秘密与悲欢的“凝香阁”,缓缓说道:
“不管怎样,明日我们先设法靠近那里,看清形势,再进一步了解情况。”
第二天一早,熹微的晨光给雨后彼川城里的白墙黑瓦镀上了一层浅金,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然的清新,混着湿土的气息,让整个彼川城带来了一股新生的舒适感。但是,这种感觉之下,有人却怀着不一样的心情,此时的三人为了躲开漕帮如疯狗般的追杀,在南晚晴的建议下乔装打扮了一番——夏侯尘在街边摊贩上拾了一个斗笠戴上,聂澜松将围巾拉高以便于盖住脸,而南晚晴则披上了夏侯尘的外衣,宽大的衣服将她整个头脸正好能够全部挡住。于是,南晚晴凭着四年前那段沉重记忆的指引,带着夏侯尘与聂澜松穿街过巷,途中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几个看着像漕帮帮众的耳目,最终停在了一条比较繁华的、人群较密集的街道拐角处。
她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看起来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三层楼阁,那青色大门上方悬挂的正是写着“凝香阁”三字的匾额,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南晚晴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低声道:“就是那里了。”
四年了,她又一次站在了这里。上一次,她是眼睁睁看着姐姐为了救自己,被几个汉子带着一步一回头地走入那扇门内,从此至今已有四年,四年里南晚晴只有那次靠着给门口的看守塞了三两碎银子才往里面送了一封信,但她没有等来回信,至此姐妹二人未见一面。此时此刻,南晚晴在当时的那股屈辱、心痛与无能为力的感觉,瞬间又泛上了心头,眼眶中也控制不住地噙满泪水。
夏侯尘瞥见了南晚晴的不对劲儿,他想安慰安慰南晚晴,但他不会说那些劝人的话,一时间不知道干什么,只能伸手轻轻拍了拍南晚晴的肩膀并对上南晚晴看过来的目光,轻声说道:“那个,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这现在不是想办法进去嘛。”
南晚晴看着他略显笨拙的模样和别扭的安慰人的话语,突然撇嘴笑了笑,这笑容里既带着对夏侯尘那模样而感到的好笑,也带着一丝悲痛。就在南晚晴深吸一口气随后攥紧拳头恢复情绪,三个人开始思索着该如何混进去的时候,那扇青色大门却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推开,然后三个人看见两个膀大腰圆、面色凶狠的护院正在粗暴地、半推半拽地架着一个衣衫略显凌乱、做江湖客打扮的男人走出来。而他们后面跟着一个穿着锦缎、头戴珠翠、风韵犹存却眉眼刻薄的中年妇人,叉着腰,尖着嗓子骂道:
“呸!你个穷酸破落户!没钱也敢来老娘这凝香阁充大爷?喝了几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给我滚远点!再让老娘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刘妈妈,这撮鸟该怎么办?”一个护院对着那中年妇人喊道。
“把他给老娘扔到那边的马厩里面啃马粪去!“说罢,那刘妈妈袖子一甩,怒气冲冲的扭着腰肢从门口走了回去。而那两个护院听完后,把那男人往旁边不远处的那座泛着些许臊臭之气的马厩粗暴地一推,那男人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上,却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背后似乎还背着什么,被宽大的外袍遮掩着。他晃晃悠悠地扶着栅栏站稳,竟还抬手将腰间的酒葫芦取下,拔开塞子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随即眯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睨了那气势汹汹的两个护院一眼,嘴角似乎还扯出一个混不吝、带着江湖气的轻笑。
其中一个护院见状,瞬间再次发恶,挽起袖子就要在那男人脸上来上一拳,却被另一个劝住说道:“别理这醉鬼,赶紧回去还有事儿呢!”说罢,那个护院又对着那男人骂了几句“晦气”,朝着马厩方向啐了一口,这才转身回了凝香阁,重重关上了大门。
然后,那个醉到不省人事的男子在夏侯尘三人诧异的注视下,他既没争辩也没离开,而是摇摇晃晃地、径直走向那处堆放草料、气味混杂的马厩最里面,寻了个相对干净干燥的草堆,身子一歪,就那么直接倒了下去,顺手还把旁边一个破旧的斗笠往脸上一盖,竟像是打算就此睡去!
一时间,街道上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南晚晴看着马厩里那个古怪的醉汉,眉头微蹙。夏侯尘与聂澜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此人行径颇为奇特。寻常人被当街如此羞辱,就算醉酒但不可能这样忍气吞声,要么咋呼还手,要么纠缠不休,似这般醉得浑若无事,还能安心在人家马厩里倒头就睡的,着实少见。
聂澜松嘴角扯起一丝笑,低声道:“此人……有点意思。”
夏侯尘目光锐利,他注意到那醉汉即使看似烂醉如泥,但倒下的姿势却看着很稳,不像那种完全失去意识的栽倒,握着酒葫芦的手也没有松开。
见那醉汉行为古怪不像正常的醉酒之人,又出现在这他们准备混入的凝香阁附近,夏侯尘、南晚晴与聂澜松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均觉得此人或许能给他们提供些线索,至少,也能从他口中知道一些有用的东西。
但是在这之前,他们三人需弄清楚这醉汉是何人,又是何来路。于是,三人环顾了四周,发现没人在意这里的时候,便悄然走近那气味混杂的马厩。那醉汉似乎真的睡着了,对靠近的脚步声毫无反应,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在靠近的那一瞬间,南晚晴被马厩难闻的味道熏得直掩口鼻,而夏侯尘捂着嘴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将这醉汉盖在脸上的那顶破旧斗笠摘了下来。
斗笠移开的瞬间,饶是以夏侯尘、聂澜松这样的冷峻心性,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讶异,南晚晴更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映入三人眼帘的,是一张极其俊美的男子面容。
只见他:
一双桃花眼,含着几分慵懒笑意;两道弯月眉,绣着几抹江湖英气。面似冷玉,闪着盈盈清秀;唇若朱樱,透着淡淡绯红。
若非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沾染了尘土酒渍的江湖客衣衫,腰间挂着酒葫芦,背上似乎还负着兵刃,单看这张脸,只怕会让人以为是哪个世家偷跑出来的贵公子,或是城中哪个梨园里名动一时的角儿,绝难与江湖上风餐露宿、刀头舔血的人联系在一起。
聂澜松也是眉头一挑,低声道:“这人倒生得好俊俏,是有些少见。”
似乎是感觉到了突然出现的晨光和注视,那醉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与他桃花眼型极其相配的眸子,瞳仁颜色偏浅,像是浸了水的琥珀,此刻虽带着未醒的朦胧醉意,但在睁开的刹那,却有一丝极快的清明与锐利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围在眼前的夏侯尘三人,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声音因初醒和酒意显得有些沙哑慵懒:
“哟……几位,扰人清梦,所为何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