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红绳
杜广醒着。
人躺在东宫偏厢里,肩头缠着厚厚的白布,血已经止住,脸色却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屋里药味很重。
窗纸半掩,外头天色刚亮,光透进来一层薄灰,照得床边铜盆里的血水发暗。
王康进屋时,杜广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怕他。
是怕有人靠近。
东宫属官站在旁边,低声道:“醒了半刻,问什么都能听懂,只是有些话说得慢。”
王康点头,走到床前三步外,没有再近。
“杜广。”
床上的人喉咙滚了一下。
“王……王将军。”
声音哑得厉害。
王康道:“不用起身。”
杜广眼圈一红。
他像是憋了很久,第一句话不是说鱼符,也不是说伤。
“小人没犯门。”
屋里静了一下。
东宫属官垂下眼。
韩四站在门边,脸色也沉了。
王康看着他,道:“我知道。”
杜广的手一下抓紧了被角。
“老薛也知道。”他声音发颤,“老薛昨日若是真的,绝不会砍我。他知道我娘病了,也知道我每月休值都往家里送钱。”
说到这里,他喉咙像被堵住,半天才把气顺下来。
“可昨日那个老薛,看我的眼神不对。”
王康问:“哪里不对?”
杜广抬了抬眼,像怕自己说错。
“他喊我杜广。”
韩四皱眉:“这有什么不对?”
杜广低声道:“老薛不这么喊我。”
王康没有催。
杜广慢慢道:“值房里老卒都喊我阿广。张录事写册才写杜广。老薛若真要拦我,只会骂阿广,你疯了?不会喊杜广。”
屋里几个人同时沉默。
这不是大证据。
却是活人才记得住的小缝。
王康道:“骗你离值的人,也喊你杜广?”
杜广摇头。
“不。他喊我小名。”
“什么小名?”
杜广嘴唇动了动。
“阿雀。”
韩四眉头一动。
杜广苦笑了一下:“小时候瘦,我娘说我像麻雀。这个名,值房里只有老薛和张录事知道。”
张录事。
这个名字一落,屋里的气又冷了一分。
王康问:“那人怎么骗你走的?”
杜广闭了闭眼。
“天还没亮,换值前一刻。我本来不该离门。有人在侧巷口等我,披着灰斗篷,手里拿着我家的竹牌。”
“什么竹牌?”
“我娘挂在门后的旧竹牌。上头刻了一个杜字,背面有一道火烧痕。我一眼就认得。”
他说到这里,手指抖了起来。
“他说,我娘半夜犯病,药铺不开,邻里托他来寻我。他喊我阿雀,说再晚就见不着了。”
韩四骂了一声:“狗东西。”
杜广眼眶通红。
“我知道不该走。可他手里有我家的牌,又知道我小名。我那一刻……我真以为我娘要死了。”
没人笑他。
守门的人最怕私离。
可做儿子的,也最怕听见这一句。
王康问:“他给你看鱼符了吗?”
杜广点头。
“露了一下。”
“怎么露的?”
杜广想了想,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在腰侧比了一下。
手刚抬到一半,他肩头便疼得一缩,额角冒出冷汗。
王康没有催。
杜广缓了几息,才继续道:
“不是拿出来给我看。是斗篷掀开时露的。”
“黑绦,旧鱼符。”
他闭了闭眼。
“鱼尾那里,系着一截红绳。”
王康问:“确定是红绳?”
“确定。”
“完整的?”
杜广怔了一下。
王康重复:“红绳是完整系着,还是断的?”
杜广皱起眉,呼吸慢了几分。
他在想。
想得很吃力。
东宫属官刚要开口,王康抬手止住。
屋里只剩杜广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不是完整的。”
王康看着他。
杜广道:“像断过。”
“怎么断?”
“不是磨断。”杜广声音越来越低,“是剪断。头很齐。”
这句话落下,东宫属官的脸色变了。
王康看向他。
“你知道?”
东宫属官没有立刻答,先看了一眼门外,才压低声音。
“内侍监旧鱼符若人亡,按例要缴回。黑绦解下,红识剪断,记入销籍。”
韩四听得脸色发黑。
“也就是说,那鱼符本该是死人用过的?”
东宫属官没说话。
但不说,就是答了。
杜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紧。
“还有一处。”
王康看着他:“说。”
杜广想撑起身子,肩头伤口一牵,疼得脸色又白了半分。王康没有催,只等他把那口气喘匀。
“那人转身时,斗篷被巷口木桩挂了一下。”
杜广声音很低。
“我看见他左耳后面缺了一块。”
韩四皱眉:“缺耳?”
“不是耳朵。”杜广摇头,“是耳后那块皮,像早年烂过,又长上了。不像新伤。”
东宫属官脸色一下变了。
王康转头看他。
“你认得?”
东宫属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属下早年在门籍房抄过几回内侍监销籍旧名,见过一条记注。”
他顿了顿。
“葛平。”
屋里静了一下。
东宫属官继续道:“内侍监旧人。走路极轻,左耳后有旧疤。三年前病死,销籍,鱼符按理已经缴回。”
王康没说话。
这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
韩四冷笑:“按理?”
东宫属官脸上有些难堪。
“宫里事,不到案上,都只能说按理。”
王康问:“葛平死时,谁验的?”
“内侍监自己验。”
“尸呢?”
“送出宫外。”
“谁收?”
东宫属官摇头。
“这要查旧牒。”
屋里静了。
杜广忽然低声道:“他走路真的没有声。”
王康看向他。
杜广脸色白得吓人,却仍旧往下说:“我跟他走到巷口时,心里就觉得不对。太静了。我穿靴子踩青石还有声,他就在我前头半步,却一点声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到家,门是锁着的。我娘不在门口,邻里也不知道有人来寻我。”杜广眼里全是悔意,“我回头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韩四道:“那你为什么还回承庆门?”
杜广张了张嘴,眼神里露出一点茫然。
“我得回去。”
“我私离了值。”
“我想着回去认罚,顶多挨杖。可到了门前,老薛站在那儿,先喊我犯门,再拔刀。”
他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他要我死在承庆门前。”
王康道:“不是要你死。”
杜广抬眼。
王康看着他。
“是要所有人都看见,你该死。”
这句话一出,杜广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杜广终于明白了。
他若死在承庆门前,假薛直、假册、旧押、半块值牌,就全都合上了。
一个私离门值、犯门回闯的门卒,被当场斩杀。
那时候,没人会再问他为什么离值。
也没人会再问,真正的薛直去了哪里。
杜广闭上眼,浑身都在发抖。
屋里静了很久。
就在这时,王康袖中的玉符忽然微微一热。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
过了片刻,才借着转身的动作扫了一眼。
群聊页上,有人正在说话。
【我是太子党】:“承庆门到底怎么了?怎么东宫这边突然查内侍监?”
【唯一高智商玩家】:“别乱动,宫门线不是新手该碰的。”
【流亡太子要上位】:“哈哈哈,终于有人开始摸门了。”
下一条消息很短。
ID是熟的。
【南方来的老实人】:“旧鱼符别翻。”
这句话刚浮出来,很快又被撤回。
王康眼神沉了下去。
旧鱼符。
死人销籍。
剪断的红绳。
还有葛平。
这几个东西刚在屋里拼上,群聊里便有人急着按住。
不是东宫。
也不是天策。
至少不只是东宫和天策。
玩家里有人知道这枚旧鱼符的来处。
而且怕它被翻出来。
韩四看他脸色不对,低声问:“将军?”
王康收起玉符,没有在屋里解释。
他看向东宫属官。
“查三件事。”
东宫属官下意识挺直了背。
“将军请说。”
“葛平销籍旧牒。”
“鱼符缴回记录。”
“还有三年前,葛平死后,是谁把尸体领出宫。”
东宫属官脸色有些为难。
“这些都在内侍监旧档。正册未必肯给,就算肯给,也未必是真的。”
韩四冷笑:“死人册子也能改?”
东宫属官看了他一眼。
“宫里最容易改的,就是死人册子。”
屋里静了一下。
王康道:“不用拿全。”
“先拿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王康看了一眼床上的杜广。
杜广还活着。
可真正该死的人,三年前就已经被写进死册。
“收尸人的名字。”
东宫属官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我去传话。”
他转身出去。
屋里只剩王康、韩四和杜广。
杜广忽然低声道:“王将军。”
“嗯。”
“我还能回承庆门吗?”
韩四一怔。
王康看着他。
杜广眼里没有刚才那么慌了,只剩一种难看的执拗。
“我没犯门。”
“我得回去。”
“哪怕挨杖,我也得回去。不然他们写什么,就是什么。”
王康沉默了一下。
然后道:“能。”
杜广眼圈又红了。
“但不是现在。”
王康看向门外渐亮的天色。
“现在,你活着,比回去更要紧。”
杜广点了点头,手指死死抓着被角,没再说话。
王康走出偏厢时,天已经亮了。
长安的晨鼓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压过坊墙。
韩四跟在后头,低声道:“将军,真查内侍监?”
王康没有立刻答。
他望向宫城方向。
承庆门是门。
鱼符是钥匙。
葛平,是死了三年的持钥人。
过了片刻,王康才开口:
“不是查内侍监。”
韩四皱眉:“那查谁?”
王康道:
“查那个死了三年,还能把门叫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