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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慢了半步

  午后刚过,王康就出了石埠驿。

  人不多,十二骑,韩四在前,窦承礼压后。谁都没穿亮甲,连马都挑的是驿里最不起眼那几匹,灰毛、杂色、旧鞍。出了驿门便不走官道,直接切进南边那条沿沟的小路。

  韩四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拐过一片枯柳地,他才压低声音道:“将军,陈头儿若真还在原地方,多半在芦汊盐棚那边。那地方靠着老水道,退能走船,散也快。”

  王康点了点头,没催他。

  可马一直没慢。

  日头像压在背上,晒得甲片都发烫。跑出二十多里后,前头路边忽然见着一堆新灰,灰边还埋着半截没烧透的木签。韩四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今早才灭的火。”

  窦承礼勒马停住,俯身看了看地上的蹄印。

  “还不止一拨。”他说,“前头过去的是三四骑,后头跟着一群走路的,散得急,脚印乱。”

  王康没下马,只抬头望向南边。

  前头是一片芦荡,风一吹,白茫茫一片都在晃。芦汊盐棚就在那里面,平日里看着不显,一旦真要藏人,外头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走。”王康只说了一个字。

  一行人再往里压,越走越静。

  静得不对。

  连沿路放风的暗哨都没有。

  韩四的脸越来越白,等真拨开芦荡到了盐棚外头,他人几乎僵住了。

  棚还在,灶也在,锅里甚至还有半锅没熬完的盐水。可人没了。马桩空着,草铺乱着,地上丢着几只翻倒的木碗,像是刚刚还住着人,转眼便被谁一把全掀走了。

  窦承礼翻身下马,进棚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沉得厉害。

  “不是被打散的。”

  “是自己撤的。”

  王康也下了马。

  他走到灶前,拿木勺碰了碰锅沿。

  还是温的。

  说明人走得不久。

  再往里看,两只装干粮的布袋被割开了,袋口空空,却不见半点抢夺的乱痕。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一样都没多留。

  这不是遭了袭。

  是有人先到一步,把人叫走了。

  韩四喉头发紧:“将军,陈头儿若真是自己走,那就……”

  话还没说完,棚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几个人同时转身。

  窦承礼先一步拔刀掠过去,王康跟上,绕到棚后,就见一个中年汉子靠着木桩半坐着,腿上挨了一刀,血把半边裤腿都浸透了。那人看见韩四,眼神猛地一晃,像是想撑起来,结果手一软,又跌了回去。

  “老六?”韩四失声叫了一句。

  那人咧了下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就知道……你会带人来。”

  韩四忙蹲下去按他伤口:“陈头儿呢?”

  “走了。”那人喘着气,“今早天还没亮,就走了。”

  王康蹲到他面前:“谁先来的?”

  那人先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复杂,像认得,又像不敢认。过了两息,他才低声道:“先来的是个读书人,瘦,带两个人,没穿甲,也没带旗。”

  “他说什么了?”

  “没说几句。”那人咽了口血沫,“就给陈头儿看了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张抄名的纸。”那人喘了口气,“还有一只鞋。”

  韩四脸色一下就白了。

  王康却没动,只盯着他。

  “什么鞋?”

  “草鞋。”那人声音发哑,“鞋边有血,带子断了一半。那读书人说,这是昨夜头一个报了名、今早头一个没命的人留下的。”

  棚后一下静得只剩风声。

  宋二那只鞋。

  还是送来了。

  那人继续道:“陈头儿原本不想走。可后头又有人从北边赶来,说驿里已经按着册子拿人,先死的是宋二,后头盯着的是赵老六、梁七这几个。那读书人就问了一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康。

  “他说,王敬安今日若来,是来救人,还是来替官面再分一遍人?”

  韩四嘴唇都在抖:“陈头儿就信了?”

  “不是信。”那人苦笑了一下,“是不敢等了。”

  王康站起身,转头望向南边水道。

  “从哪边走的?”

  那人费力抬了抬手,指向芦荡更深处。

  “老渡口。”

  窦承礼没等吩咐,转身就走:“我去追。”

  “追不上。”那人闭了闭眼,“他们不是刚走,是分三拨走的。陈头儿最先,后头留了我断尾。你们现在去,多半只能看见船影。”

  王康却已经翻身上马。

  “看见船影也得去。”

  芦荡里的路窄得只能并两骑,马一冲起来,芦叶便直往脸上抽。韩四在前头带路,几乎是贴着水边往下切。没跑多久,前头水面骤然一开,老渡口到了。

  渡口破得只剩半截木桩,岸边却还留着新踩出来的泥印。更远一点的水面上,一条乌篷船正贴着南岸往下走,船头立着七八个人,当中那个穿短褂、背有点佝的,正是陈正通。

  韩四猛地勒住马,声音都劈了。

  “陈头儿——!”

  船上那人回了下头。

  隔着半片水光,王康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陈正通没让船停,只抬手示意了一下。船慢了半寸,却没靠岸。显然,他不是等着见王康,是等着看他到底会不会追到这儿。

  王康催马上前两步,停在水边。

  “你既还肯等这一眼,就说明还没全信他。”

  陈正通站在船头,风把他衣角吹得往后翻。他看着王康,眼神很沉。

  “昨夜之前,我是想听你一句。”

  “今早之后,不敢了。”

  王康盯着他:“你若真信我是在替朝廷清旧,今天就不会停船。”

  陈正通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

  “你这张嘴,还是快。”

  “可你慢了。”

  这三个字一落,韩四脸都僵了。

  陈正通继续道:“今早先到那人没逼我站边,只给我看了两样东西。后头北边又来人,说驿里真出了人命,真照着册子往下剪。到这一步,你让我拿什么赌你不是替官面动刀?”

  王康看着他:“我若真替官面清旧,第一个该拿的是你,不是冒这一路赶来见你。”

  陈正通眼神微微一动。

  可也就这一动。

  片刻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晚了半步,就是晚了。”

  “你要我信你,就先把那本册子后头那把刀停住。”他说,“停不住,下次别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抬了下手。

  船头撑篙的人立刻发力,船身一摆,顺着水口往南更快地滑了出去。

  韩四急得往前冲了一步:“陈头儿——!”

  陈正通没再回头。

  只在船快转过芦荡弯口时,远远抛过来一句话:

  “今早先来那人还说了一句。”

  “他说,王敬安今天一定会来。”

  船影很快没进芦苇深处。

  岸边只剩风声。

  窦承礼望着那片水面,脸色沉得发冷:“真慢了。”

  王康没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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