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先用你
前院临时摆了一张旧桌。
桌面边角都磕白了,三把长凳一字排开,正对着后院那道门。门没关死,留着半扇,里头那三十六个人只要抬头,就能看清前院站了谁、坐了谁。
赵老六先被带了出来。
他一出门腿就有点软,看见院里这阵势,腰更弯了。王康坐在桌后,没急着问,只让他先坐。赵老六半边屁股挨着凳子边,像随时都能滑下去。
第二个是朱五。
这人昨夜起哄起得凶,今早一出事又缩得最快,这会儿脸白得像纸,进来后两只手一直在衣角上来回搓。
最后一个是严六顺。
人不高,脸也不起眼,从昨夜到今早都没什么存在感。最怪的是,他从进驿到现在,几乎没说过一句整话。被驿卒领出来时,他也不挣,只低着头,像是认了命。
三个人坐定,后院那边顿时安静了不少。
王康没先问赵老六,也没先问朱五,目光反倒先落到严六顺脸上。
“你先说。”
严六顺抬了下头,眼神不乱。
“说什么?”
“说你昨夜为什么不报。”
严六顺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短,也很怪。
“不好报。”他说,“我不是来求活的。”
这句话一落,不止前院静了,连后院门里那点压着的呼吸都轻轻乱了一下。朱五脸色先变了,赵老六更是直接从凳子上弹了一下。
“你不是来求活的,你来干啥?!”
严六顺没理他,只看着王康。
“我是专程来替人看你的。”
廊下霎时一静。
韩四站在侧边,手里那本新册都差点没拿稳。周敬刚跨进前院,正好听见这句,脚步也顿了一下。
王康脸色没变,只问:“替谁看?”
“我不知道。”严六顺摇头,“我只认人,不认主。”
“怎么认?”
“看你怎么分。”严六顺道,“看你先按人,还是先救人;看你敢不敢当着旧线的人,把求活和借门分开;再看你分完之后,是不是还敢往下压。”
他说到这里,目光往偏门那边一扫,嘴角那点笑意也没了。
“刚才马贵一落,我就知道该轮到我了。”
这句话一落,前院几个人都明白了。
不是他突然想说,是他听见偏门那边拿住了人,知道自己这条线已经断了。再不张嘴,后头连个值钱的口都留不下。
王康看着他,半晌才道:“昨夜你看明白没有?”
严六顺道:“看明白一半。”
“哪一半?”
“你真敢分。”严六顺抬起头,“旧渡口那场,不是演给旧卒看的,是演给山里和外头一块看的。我若昨夜就把话送出去,后头多半就不会只剪宋二一个。”
赵老六听得脸都白了。
“昨夜那场……不是冲咱们来的?”
严六顺看都没看他,只道:“冲你们,也冲他。”
他下巴微抬,点的正是王康。
王康终于站起身。
“带下去,单看。”他说,“别动手,先留着。”
周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手示意驿卒把人押走。严六顺被带出去时,脚步不乱,像是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走不到哪去。
前院重新静下来。
后院门里那三十六个人,一个个都听见了,也都知道了。昨夜旧渡口那场,不只是他们这些人要不要活的问题,连王康怎么分、敢分到哪一步,都一直有人在外头盯着。
王康没再留,转身便往正堂走。
李孝恭还没起,案上摆着那本新册,也摆着从马贵身上搜出来的那条布带。王康进门后没绕,直接把严六顺的话复了一遍。
李孝恭听完,只看了一眼那条布带。
“先剪出头,午后看王。”
他把这六个字慢慢念了一遍,随后抬起头。
“这不是在看旧卒。”
“是在看你。”
王康拱手,没应声。
李孝恭却忽然笑了一下。
“看就看。”他说,“既然他要看,本王就让他看个够。”
这句话一落,堂里几个人都抬了下眼。
李孝恭把那条布带往案上一扔,看向王康。
“驿里这摊子,到这儿够了。马贵、严六顺、冯二狗,周敬去撬。”他说,“你别再困在这儿。”
王康抬头:“殿下的意思?”
“意思是——本王从现在起,先用你。”
堂里静了片刻。
李孝恭继续道:“旧渡口那场,你把人分开了;新册立起来,有人怕了;现在对面已经不只是在试旧卒,是在试你王敬安值不值继续往前走。”
“那本王就先把你往前推一步。”
王康问:“推到哪儿?”
李孝恭手指往案上一点。
“陈正通。”
这名字一出,连周敬的眼神都变了。
李孝恭没理会旁人的反应,只看着王康。
“黑牙桥那头,真正接那股风的,本来就是陈字线。旧炭场一断,借王字的话,也该先往他那边滚。”他说,“你现在还困在驿里抓马贵这种人,等于替他看门。”
“你去,不是拿他。”
“是替本王拿一句准话。”
“他跟谁。”
王康低声道:“末将若拿不回来?”
李孝恭看着他。
“那就说明你在旧渡口、新册、后院里立起来的这点分量,都是虚的。”
说完,他停了停,声音更沉了些。
“还有一件事。”
“严六顺是来看你的,布带上也写着‘看王’。这就说明,你现在要碰陈正通这件事——”
他目光落下来。
“左游仙多半也会看。”
正堂里一下安静了。
这不是猜。
是明摆着的事。
王康刚在旧渡口把人心抢回来,对面立刻就开始剪名单、看王。现在李孝恭再把他推出去碰陈正通,这一步已经不是单纯替朝廷收一句准话了。
是拿王康,去跟左游仙抢同一个人。
王康沉了片刻,拱手道:“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午后。”李孝恭道,“韩四给你,窦承礼给你,骑兵不给多,十二个够了。你去得快,他就慢一步;你去得慢——”
后半句他没说。
也不用说。
王康点头:“末将明白。”
李孝恭摆了摆手。
“去吧。让后院那些人继续记册,该分的照分。你去把陈正通带回来,或者带一句话回来。”
王康转身往外走时,周敬在后头忽然叫住了他。
“王康。”
王康停步,回头。
周敬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硬。
“陈正通不是马贵。”
“你若见着他,别拿驿里这套去压。”
王康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个字。
“好。”
出了正堂,日头已经升高了。
韩四等在廊下,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将军,怎么说?”
王康没多解释,只道:“收拾东西,午后出驿。”
韩四一愣:“去哪儿?”
“陈正通。”
韩四脸色当场就变了。
“陈头儿?”
他这一声压得很低,像是生怕被谁听见。可也正因为这一声,王康知道这步没走错。
韩四认得这个名字。
而且怕。
王康看着他:“怎么?”
韩四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道:
“将军,若真去找他——”
“怕是未必赶得上了。”
“昨夜那股风都吹进旧渡口了,陈头儿那边……多半已经有人先去见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