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吐出来
西市口很快围满了人。
本来只是走水。
后来是死人。
再后来,灰衣人被韩四拖着从牲口栏后头出来,半边脸蹭着草灰,左手袖子破开,少了一根无名指。
这一下,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卖水妇人被两个东宫随从押在水摊边,卖绳汉子跪在另一侧,嘴角还带着血。石头被王康叫到炊饼摊旁,没人绑他,也没人推他。
可他比被绑着还紧张。
他身后,几个挑水娃缩在水车边,眼睛都不敢抬。
西市吵。
可这一刻,吵声像被什么东西压低了半截。
王康站在街心,没有先问灰衣人。
他看的是整条街。
卖胡饼的老汉低头收案板,卖草料的脚夫假装整理草捆,几个脚店伙计挤在人群边,眼睛一沾到王康,又立刻移开。
王康道:“今日这条街上死了一个孩子。”
没人说话。
“后沟里的那个,叫狗儿。”
还是没人说话。
石头猛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嘴唇咬得发白。
王康继续道:“他不是偷东西死的,也不是摔死的。他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替另一个孩子跑了一趟。”
人群里,有个妇人低低吸了口气。
灰衣人趴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
“王将军,这种话说给他们听没用。”
韩四一脚踩在他背上。
灰衣人闷哼一声,却还笑。
“西市的人,早学会闭嘴了。”
王康看着他。
“所以我不先问你。”
灰衣人的笑声停了半拍。
王康转身,看向水车边那些孩子。
“我问你们。”
几个挑水娃齐齐往后缩。
卖水妇人脸色一变,脱口道:“官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王康没有看她。
“知道也没罪。”
这句话一出,几个孩子才抬了一点眼。
王康道:“替人跑腿的,不问罪。收半块饼的,不问罪。被逼着换衣裳的,不问罪。”
他顿了顿。
“今日站出来说话的,我保他能活着走出西市。”
人群更静了。
韩四的手按在刀柄上,扫了一眼四周。
“谁敢动这些孩子,先问我的刀。”
水车边,一个最小的孩子抖了一下。
他只有七八岁,身上衣裳大了一截,袖口磨得发亮。他看了看灰衣人,又看了看石头,最后小声说:
“我……我拿过饭。”
卖草料的脚夫立刻咳了一声。
那孩子吓得闭嘴。
王康看向那个脚夫。
脚夫脸色一白,忙低下头。
韩四已经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
“嗓子痒?”
脚夫额头冒汗:“不是,小的……”
王康道:“让他说。”
韩四手上用力,脚夫立刻不敢动了。
那孩子声音更小。
“他说,跑一趟,给半块饼。跑得像,就给一整块。”
“谁说的?”
孩子偷偷看向灰衣人。
灰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王康道:“指。”
孩子不敢。
石头忽然抬起手,指向灰衣人。
“是他。”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就快了。
另一个挑水娃哆嗦着道:“他让我们排过队。”
第三个孩子接上:“不是排队,是走路。”
一个挑水娃终于抬头。
“他让我们一个一个走给他看。”
“左肩低的,记一处;右脚拖的,记一处;跑起来缩脖子的,也记一处。”
另一个孩子声音发抖:“他说,记住了,才有饭吃。”
声音一开始很乱。
后来越来越多。
像一层压在街面上的泥,被人一铲一铲翻了起来。
韩四听得脸色铁青。
卖绳汉子忽然骂道:“一群小崽子,胡说八道!”
韩四一巴掌抽过去。
卖绳汉子半张脸立刻肿起来。
“再吓他们一句,我把你牙一颗颗敲出来。”
灰衣人终于不笑了。
王康蹲下,从一个孩子手里接过一截细竹签。
竹签很短,磨得光滑,一头刻着一个小小的“脚”字。
不是笔写的。
是刀刻的。
“这是什么?”
孩子低声道:“饭筹。”
“哪里来的?”
“他给的。”孩子看向灰衣人,“拿着这个,去后巷换饼。”
王康把竹筹递给韩四。
韩四看了眼,又从怀里摸出后沟那根细竹签尾端的红纸。
红纸上写着“收钱”。
竹筹上刻着“脚”。
一边收钱。
一边买脚。
西市口的人群里终于起了一点骚动。
有个卖菜的老妇忍不住道:“我们不知道他们杀孩子。”
灰衣人忽然看向她。
老妇立刻闭嘴。
王康转头看过去。
“你知道他们买孩子跑腿?”
老妇脸色发白。
“不……不是买孩子。就是让他们跑跑腿,递个话。西市里谁不使唤娃儿?”
王康道:“谁给你钱,让你闭嘴?”
老妇一下跪了。
“没有!小的没收钱!”
王康没理她,转向卖水妇人。
“铁蒺藜谁给你的?”
卖水妇人哭得脸上全是泪。
“官爷,小妇人真不知道上头是谁。是他,是卖绳的给我的。”
卖绳汉子猛地抬头:“你放屁!”
卖水妇人尖声道:“你昨夜把东西塞进我水桶底下,说只要那孩子跑,就绊住他!你还说不真伤人,只是让他摔一下!”
卖绳汉子眼神凶狠:“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就收了二十文!”
“二十文不是钱?”
“那你呢?”卖水妇人忽然像疯了一样,转头咬他,“你不也是收了他的绳钱?你那细红绳割人衣裳,是自己想出来的?”
两个人互相瞪着。
这一下,街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王康没有逼。
他们自己先咬了起来。
韩四低声道:“将军,咬出来了。”
王康道:“还没。”
他看向灰衣人。
“他们收的是小钱。”
灰衣人闭着嘴。
王康把那截“脚”字竹筹放到他面前。
“你收的是什么?”
灰衣人抬眼,冷冷道:“王将军不是很会猜吗?”
王康道:“我猜,你收的不是铜钱。”
灰衣人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王康道:“西市这种地方,铜钱散得太快。买水的、卖饼的、跑腿的,谁都能拿。”
他把竹筹翻过来。
背面有一点极浅的朱痕。
像印过,又被磨掉。
“你收的是这个。”
灰衣人不说话。
韩四看着竹筹背面:“印?”
王康点头。
“饭筹有印,才换得到饼。”
他抬头看向人群。
“谁认得这印?”
没人答。
王康也不急。
“认出来的,不问旧账。”
仍没人动。
王康看向石头。
石头小脸煞白,盯着那点朱痕看了半天。
“我见过。”
王康转向他:“在哪?”
石头小声道:“西市后头,有个卖热汤的脚店。”
“哪家?”
“门口挂青布帘的那家。”
人群里,几个脚店伙计脸色瞬间变了。
韩四眼尖,立刻看见其中一个人往后缩。
他一步窜过去,把人拽了出来。
那伙计二十出头,瘦得像根柴,被韩四拎到街心时,两腿直抖。
“不是我!不是我!”
王康问:“青布帘脚店叫什么?”
“卢……卢家脚店。”
“饭筹是你们换的?”
伙计脸色惨白。
“不、不知道……”
韩四抬手。
伙计立刻跪下。
“换过!换过!但就是给孩子一口饭!小店没杀人!”
“谁拿筹来,你们就给饭?”
“是。”
“筹从哪来?”
伙计看向灰衣人,又飞快低头。
王康道:“说全。”
伙计嘴唇哆嗦。
“每隔三日,有人把一小把竹筹送到后厨,说孩子来就给饼,账记在西厢。”
“西厢是谁?”
伙计猛地闭嘴。
王康看了他片刻。
“卢家脚店的西厢,谁住?”
伙计不敢说。
石头忽然开口:“是那个少指头的人。”
灰衣人脸色一冷。
石头吓得往后缩,但还是把话说完。
“他不住前头。他住后院小屋。我们走路,都是在那院子里走给他看。”
韩四一把揪住灰衣人的头发。
“还装?”
灰衣人被迫抬头,脸上却没有慌。
“是我又如何?”
王康道:“你替谁记账?”
灰衣人闭嘴。
王康看向那个脚店伙计。
“西厢账册在哪?”
伙计一抖。
“烧了。”
韩四冷笑:“这么巧?”
伙计哭丧着脸:“昨夜就让烧了!真的烧了!”
王康道:“谁让烧的?”
伙计刚要说话,忽然外头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从街尾挤进来。
不是官差。
是东宫属官。
他一路小跑,额角有汗,手里拿着一个封好的细竹筒。
韩四皱眉:“你不是去查旧牒了?”
东宫属官喘了口气,看了眼被按在地上的灰衣人,又看了眼满街人,脸色微变。
“旧牒没拿到。”
王康并不意外。
“拿到了什么?”
东宫属官把竹筒递过来。
“有人半路塞给我的。”
“不是塞到我手里。”
东宫属官声音压低。
“是塞进随从马鞯底下。若不是马鞯松了,根本发现不了。”
“像是怕我们不到这里,又像是怕我们来得太慢。”
韩四骂道:“又塞东西?”
东宫属官道:“这次不是纸条。”
王康打开竹筒。
里头是一截烧过的账页。
边角焦黑,墨迹残了一半。
上面写着几个字:
卢家脚店。
脚筹三十六。
另有一行,被火烧掉一半,只剩末尾两个字。
——青伞。
灰衣人终于抬头。
不是看账页。
是看人群。
王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西市口人太多。
可有一个人转身太快。
那人穿着普通灰布衣,手里撑着一柄青布伞。
大白天。
无雨。
伞却撑着。
韩四也看见了。
“青伞!”
他正要追,王康忽然道:“别追。”
韩四硬生生停住。
“为什么?”
王康看着那柄青伞在人群里一点点远去,声音很低。
“他敢让你看见伞,就不是怕你追。”
“西市口到羊栏后头,至少有三条窄巷。只要我们一追,灰衣人、卖水的、卖绳的、脚店伙计,全都会被人趁乱带走。”
“他露伞,不是逃。”
“是要把我们从这条街上拽开。”
韩四牙关一咬。
“那就放他走?”
“不放。”
王康把那截烧账页重新卷好,递给韩四。
“把灰衣人拖到街口。”
“卖水的,卖绳的,脚店伙计,也押过去。”
韩四明白了。
“当着青伞问?”
“当着整条街问。”
灰衣人脸色终于变了。
“王康,你在西市问不出东西。”
王康看着他。
“我已经问出来了。”
“你问出来什么?”
王康转向人群。
“我问出来,你们不是不知道。”
整条街静了。
王康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街口所有杂声。
“你们只是拿过他们的饭,收过他们的钱,看过他们的孩子,闭过自己的嘴。”
没有人敢抬头。
王康继续道:“现在,狗儿死了。”
“下一个是谁,你们自己知道。”
水车边,几个孩子缩得更紧。
卖菜老妇忽然哭出声。
“我见过青伞。”
这一声像砸开了什么。
另一个脚夫也开口:“我也见过。每逢申时,青伞从卢家后门进。”
“不是每日。”
“隔三日。”
“有时带竹筒。”
“有时不带。”
“他不从正街走,走羊栏后头。”
声音一开始零散。
随后越来越多。
韩四听得头皮发紧。
灰衣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王康没有回头看他。
他只看着这条街。
他们既然把这条街喂熟了。
那就让这条街自己吐。
等声音渐渐低下去,王康才重新看向灰衣人。
“现在,还觉得问不出来吗?”
灰衣人死死盯着他。
王康道:“你不是玩家。”
“你也不是上家。”
“你只是替人养脚的。”
“而青伞,才是来收脚的人。”
灰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王康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转头对韩四道:“先不追青伞。”
韩四一怔:“不追?”
“追伞没用。”
“那追什么?”
王康看向卢家脚店方向。
“追他每隔三日,为什么来收脚。”
他顿了顿。
“还有,下一次要把谁换掉。”
韩四眼神一变。
远处,人群里那柄青伞已经消失。
可西市口这一次没有重新吵起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
像一条被喂熟的街,终于第一次知道,自己嘴里咽下去的东西,原来带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