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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断崖旧绳

  “看见有人骗我离值。”

  “谁?”

  “不知道。”

  “是不是王康?”

  杜广抬头,看着那小吏。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若是他,我早就死了。”

  记录小吏笔尖一顿。

  这句话不好改。

  因为它不是替王康喊冤。

  它只是杜广从自己生死里说出的一句判断。

  同一时间,偏厩里,阿麦抱着小驹的脖子,眼睛红得厉害。

  小满站在旁边,小脸发白。

  石头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旧木片。

  外头有人说,他们都是王康养的。

  有人说阿麦牵马,小满替身,石头送钱。

  小满忍了很久,忽然道:“我不想给他们作证了。”

  阿麦抬头。

  小满眼泪掉下来。

  “我一作证,他们就说我是王将军的人。”

  “我不说,他们又说我心虚。”

  “我到底要怎么办?”

  没人答。

  孩子最怕的不是挨打。

  是发现自己怎么做都错。

  就在这时,王康走进偏厩。

  小满立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王将军,我是不是害你了?”

  王康看着她。

  “不是。”

  “可他们说……”

  “他们说,是他们的事。”

  “那我该说什么?”

  王康蹲下身,看着这个被替身链折磨到现在的孩子。

  “说你自己的事。”

  小满怔住。

  王康道:“不要替我说,也不要替江淮说。”

  “有人问你是不是我的人,你就问他一句。”

  “哪一句?”

  王康道:“我是人,还是证?”

  小满眼睛慢慢睁大。

  王康起身,看向阿麦和石头。

  “你们也一样。”

  “谁要把你们写成线,你们就问他。”

  “我是人,还是证?”

  偏厩里安静了很久。

  小驹忽然低低打了个响鼻。

  像是也听懂了这句话。

  傍晚,群聊里再次热闹起来。

  【我是太子党】:王康要完了!江淮线被扒出来了!

  【流亡太子要上位】:我就说他不可能白救那么多人,全是埋线!

  【唯一高智商玩家】:不一定,他可能是在攒隐藏证人。

  【陆仁甲】:隐藏证人和埋线有什么区别?

  【梦想成为女神的狗】:区别就是成功叫证人,失败叫同党。

  王康看着最后一句,难得多停了一瞬。

  这话粗。

  却准。

  普通玩家看不懂底记。

  但他们看得懂输赢。

  救下来的人若能反咬幕后,就是证人。

  若被幕后写回王康身上,就是同党。

  群聊忽然一静。

  【不在榜上的人】:他救的人太多。

  【不在榜上的人】:所以每一个活人,都能替他死一次。

  这话一出,连普通玩家都安静了半息。

  王康看着那两行字,眼神冷了下来。

  这是明牌。

  不在榜上的人已经正式把目标从旧物转向活人。

  他要让王康救过的人,一个个替王康背上“早有安排”的罪。

  直到王康再也分不清。

  直到所有人都不敢再被他救。

  王康没有回。

  因为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四回来了。

  他身上沾着土,衣角破了一块,脸上还有一道新擦伤。

  但他身后,跟着一个老人。

  老人左手只剩三根指头。

  背微驼。

  穿着粗麻短衣。

  腰间没有刀,却挂着一截断绳。

  他进门后,没有跪王康,也没有拜裴给事,更没有看天策外库众人。

  他只把那截断绳放到案上。

  “阚棱让我带一句话。”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声音沙哑。

  “断崖不替谁认路。”

  “谁借江淮名开门。”

  他抬头,眼神像荒山里的冷石。

  “先拿。”

  “先拿”两个字落下,屋里没人立刻接话。

  这不是一句威胁。

  也不是一句替王康撑腰的话。

  它真正重的地方在于,断崖那边终于把自己和这场宫门旧案切开了。

  谁借江淮名开门,谁就是江淮旧线的敌人。

  哪怕那个人是王康,也一样。

  韩四站在一旁,听得后背发紧。

  他原本以为自己把断指老卒请来,是给王康添一份证。可现在才明白,断崖给的不是证,是刀。

  这把刀不在王康手里。

  在江淮自己手里。

  裴给事盯着案上的断绳,沉默了很久。

  “这截绳,什么意思?”

  断指老卒道:“山里旧规。”

  “什么旧规?”

  “旧名不入新门。”

  裴给事皱眉。

  断指老卒没有解释太多,只伸出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手,按住断绳一端。

  “当年江淮散的时候,有人降,有人走,有人藏,有人死。山里留过一句话。”

  “谁还想活,就把旧绳割了。”

  “旧绳不断,就会有人顺着绳子找上门。”

  他说着,抬头看向王康。

  “王敬安,你也割过。”

  王康没有否认。

  “割过。”

  “那你现在还认不认?”

  “认。”

  断指老卒点头。

  随后他看向裴给事。

  “所以,山里不替他认路。”

  裴给事道:“那你今日为何来?”

  “因为有人把江淮旧名挂回绳上。”

  断指老卒声音沙哑,却一句比一句硬。

  “他们说杜广是江淮线。”

  “说阿麦是江淮线。”

  “说小满是江淮线。”

  “说石头也是江淮线。”

  “照这么写,江淮死过的人,活过的人,逃过的人,降过的人,都能被他们拿去凑一条门路。”

  他说到这里,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这不是写王康。”

  “这是把我们这些已经割绳的人,又重新拴回死路上。”

  屋中一时无声。

  这句话比任何辩白都重。

  王康若说自己没有借江淮开门,别人可以不信。

  杜广、阿麦、小满若说自己不是王康的人,别人也可以不信。

  可断崖这边不一样。

  断崖不是王康的人。

  也不是东宫的人。

  更不是天策的人。

  他们甚至不喜欢王康。

  可正因为不喜欢,他们说出来的话才更硬。

  裴给事看着断绳,忽然道:“你要门下怎么写?”

  断指老卒道:“门下怎么写,是门下的事。”

  裴给事脸色冷了几分。

  “你既然进了长安,就该知道,这里不是断崖。”

  断指老卒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你还敢这么说?”

  “因为山里也不是门下。”

  屋里气氛陡然一紧。

  韩四下意识往前半步,却被王康抬手拦住。

  断指老卒继续道:“老头子不是来教门下写字的。老头子只说一句山里的话。”

  “江淮旧线,未认门。”

  赵录事握笔的手微微一颤。

  这句话出来,裴给事眼神也变了。

  江淮旧线,未认门。

  这六个字不是替王康脱罪。

  它只是把坊间那句“江淮旧子,借沈门归路”按死了一半。

  江淮旧人没有认这条门路。

  没有认,便不能被人强写成门线。

  至于王康有没有问题,可以另查。

  杜广、阿麦、小满是不是证人,可以另问。

  但江淮不能被整体拖进旧门案里。

  这就够了。

  裴给事沉默片刻,转向赵录事。

  “记。”

  赵录事立刻落笔。

  断崖来人,持旧断绳。

  言:江淮旧线,未认门。

  笔刚写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门下小吏快步入内,脸色不太好看。

  “裴给事,外头有人递了一份联名状。”

  裴给事皱眉。

  “什么联名状?”

  “说是江淮旧人愿为王康作保。”

  屋中几乎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韩四第一反应就是骂。

  “放屁!”

  他一听就知道这东西不对。

  断崖刚说江淮不认门,外头立刻递来“江淮旧人为王康作保”。

  这哪是作保?

  这是把断崖刚割开的线重新系回王康身上。

  裴给事伸手。

  “拿来。”

  小吏把文书递上。

  裴给事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更沉。

  上面写得极漂亮。

  字句不激烈,也没有明着说王康无罪。

  只说王康本为杜伏威义子,江淮旧人素知其忠义,愿以旧部性命担保,他绝无借宫门旧路行逆事之心。

  若只看文字,像是在救王康。

  可屋里的人都知道,这比杀他还狠。

  江淮旧人一旦集体替王康作保,那王康便再也切不开江淮。

  而这份文书只要送到上面,后头人便能接着写:

  你看。

  江淮旧人果然都在等他。

  王康没有伸手碰那份文书。

  他只问:“谁送来的?”

  小吏道:“一个卖柴的。”

  “人呢?”

  “放下就走。”

  韩四冷笑。

  “跑得倒快。”

  断指老卒忽然开口。

  “不是山里的人。”

  裴给事看向他。

  “你如何知道?”

  断指老卒伸手指了指文书末尾几个名字。

  “这三个,早死了。”

  屋里一静。

  赵录事立刻凑过去。

  断指老卒点着其中一个名字。

  “梁有根,断崖西口守夜时被狼拖了半身,坟就在枯松底下。”

  又点第二个。

  “陈阿岁,去年冬天冻死,葬在盐道边。”

  最后一个。

  “周老八,没到断崖,半路就病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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