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江淮不认门
韩四听得头皮发麻。
死人作保。
又是死人。
葛平还没散干净,外头又送来一份江淮死人名状。
王康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后头的人换得很快。
旧门路里,葛平是死人鱼符。
江淮风里,这些旧卒就是死人担保。
活人会否认。
死人不会。
只要把死人名字写上去,再混几个还活着的旧人,整份文书就会显得真真假假、难以拆解。
裴给事立刻道:“查剩下的名字。”
断指老卒却摇头。
“不用全查。”
“为何?”
“因为这份状,不是给你查的。”
王康接过这句话。
“是给我们急着否的。”
裴给事看向他。
王康道:“我们若立刻说这份状是假的,外头就会说门下不认江淮旧人自辩。”
“我们若收下查,江淮旧人为我作保这句话就先落了地。”
“若烧了,就成了毁证。”
赵录事脸色难看。
“那怎么记?”
王康看向断指老卒。
“问他。”
断指老卒盯着那份文书,良久后道:“写死人。”
“怎么写?”
“写这份状里有死人。”
他抬起头。
“也写山里不认这份状。”
裴给事沉声道:“你能替断崖认这句话?”
断指老卒把断绳往前一推。
“能。”
赵录事提笔。
裴给事没有拦。
很快,第二笔落下。
外递江淮联名状,内有已死旧卒三名。
断崖来人不认。
此状暂封,不入王康案,不入江淮案。
“不入王康案,不入江淮案。”
这最后一句写完,王康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份状最毒的地方,就是无论真假,都想落进他的案里。
只要落进去,王康和江淮就又被绑在了一起。
现在门下把它单独封开,便等于告诉所有人:
这不是江淮替王康作保。
这是有人借江淮死人写王康。
案性变了。
从作保,变成伪状。
屋角一直沉默的青衫文士忽然低笑了一声。
韩四回头。
“你还笑?”
文士抬头,嘴角带血,却神情平静。
“你们挡得住一份状,挡得住满城风吗?”
韩四脸色一沉。
文士继续道:“今日是死人名状。明日会有活人出来。后日会有孩子改口。”
“杜广会怕。”
“阿麦会哭。”
“小满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害了你。”
“石头会躲起来。”
他看着王康。
“你救过的人越多,能被拿来写你的人就越多。”
“王将军,你总不能让每个人都带一截断绳来。”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狠。
也准。
断崖只能替江淮切一刀。
可杜广、阿麦、小满、石头这些人,仍旧在风里。
王康看着青衫文士,没有动怒。
“你说得对。”
文士眼神微动。
王康道:“所以我不让他们替我作证。”
“那你让他们做什么?”
王康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刚被封开的伪状。
“让他们做自己。”
文士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王康转头看向赵录事。
“再记一笔。”
赵录事抬头。
王康道:“凡承庆门案、孩子链案、旧马道案所涉活人,后续问话只问本案所见,不问归属。”
裴给事眼神一变。
这句话很重要。
不问归属。
也就是说,不能再一开口就问杜广是不是王康的人,阿麦是不是江淮线,小满是不是被王康预埋。
只能问他们看见了什么。
听见了什么。
经历了什么。
若有人绕开案情反复逼问归属,那逼问者反而有问题。
裴给事盯着王康。
“你这是要门下替所有活证挡归属问。”
王康道:“不是挡。”
“那是什么?”
“正问。”
王康声音不高。
“案问证,不问身。”
“问身不问证,是有人想把证改成人情。”
裴给事沉默许久,终于看向赵录事。
“记。”
赵录事落笔时,手比先前更稳。
案问证,不问身。
问身不问证者,另记。
这一笔写下去,屋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春雷压得很低。
像从长安城墙后面滚过。
青衫文士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因为这一笔,不只是替王康挡风。
它是在给所有活证留路。
只要门下认这条规矩,杜广就可以只说承庆门。
阿麦就可以只说马。
小满就可以只说孩子链。
石头就可以只说纸铺和送钱人。
他们不需要证明自己不是王康的人。
他们只需要证明自己曾经看见过什么。
人,终于从“证”和“线”里被剥了出来。
王康低头看着案上新写的底记。
他知道,这还不是胜。
但至少,后头的人再想把所有活人都写成自己的死证,就没那么容易了。
断指老卒转身要走。
韩四忍不住问:“你这就走?”
断指老卒停下。
“话送到了。”
“阚棱还有别的话吗?”
断指老卒没有回头,只道:“有。”
韩四一怔。
断指老卒道:“他说,王敬安若真借江淮开门,他亲自下山拿你。”
韩四脸色一僵。
王康却笑了笑。
“好。”
断指老卒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若没借。”
“那就别让别人借。”
第二日,门下那两句新底记传了出去。
江淮旧线,未认门。
案问证,不问身。
前一句断江淮。
后一句护活人。
长安的风一下子变了味。
原本那些在酒肆里说得眉飞色舞的人,忽然发现话不好说了。
再说杜广是王康的人,就有人问:
杜广到底说错了哪一句?
再说阿麦是门线,就有人问:
那匹小驹是不是只认她?
再说小满是提前养好的替身,就有人问:
她供出的训练手势,旧马场老仆有没有认?
话头一旦被拉回案情,风就慢了。
但只是慢。
没有停。
因为后头的人很快换了打法。
午后,小满出事了。
不是被抓。
也不是被杀。
她自己从偏院跑了出去。
韩四找到她的时候,她蹲在一处坊墙底下,怀里抱着膝盖,脸上没有血色。
旁边有几个妇人正指指点点。
“就是她吧?”
“听说她会装别人。”
“这么小就学这个,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害人。”
“可怜是可怜,就是晦气。”
韩四一听,火一下冲上脑门。
“滚!”
几个妇人吓得四散。
小满却没有动。
韩四蹲下,尽量把声音压低。
“谁跟你说什么了?”
小满低着头。
“没人。”
“没人你跑什么?”
小满很久才道:“我不想回去了。”
韩四一怔。
“为什么?”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韩四沉默下来。
他会砍人,会骂人,也会审人。
可这种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劝一个孩子。
过了一会儿,小满才轻声道:“韩叔,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做普通人了?”
韩四喉咙一堵。
“谁说的?”
“我会学别人走路。”
“那是他们逼你学的。”
“可我学会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我闭上眼睛,还能记得他们怎么教我低头,怎么教我笑,怎么教我装作听话。”
“我知道怎么让人以为我是另一个人。”
“所以他们说得也没错。”
韩四牙关咬紧。
这才是最毒的地方。
外头那些风,不需要真的证明小满有罪。
只要让她自己觉得自己脏了。
觉得自己被训练过,就再也不是正常人。
她就会害怕说话。
害怕作证。
害怕活着。
韩四想骂,却又骂不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康到了。
小满看见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韩四脸色变了。
王康没有靠近,只在几步外停下。
“小满。”
小满低着头。
“王将军,我不想害你。”
“你没害我。”
“可他们说我一开口,就像你教好的。”
王康看着她。
“那就不说给他们听。”
小满怔住。
王康道:“说给自己听。”
小满抬头,茫然看他。
王康道:“他们教你装别人,是为了把你变成一件工具。”
“你现在怕自己开口,也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还是那件工具。”
“那你就做一件他们没教过你的事。”
“什么事?”
“说错。”
小满愣住。
韩四也愣住。
王康道:“他们教你装得像,教你走得准,教你怎么让人以为你是别人。”
“那你就说错,说乱,说得不像。”
“让门下记下来。”
“他们教过你的,你说。”
“他们没教会你的,你也说。”
“你怕什么,恨什么,忘不掉什么,都说。”
“这才是你。”
小满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王康继续道:“证词不一定要漂亮。”
“人话本来就会乱。”
“只有被人写好的话,才会句句都对。”
小满哭得说不出话。
韩四别过头,狠狠抹了一把脸。
傍晚,小满重新回到了门下偏院。
这一次问她的人只有赵录事。
不问她是不是王康的人。
不问她是不是江淮线。
只问她曾经被教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