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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厂里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5533 2026-05-29 10:31

  塑料制品厂在黄沙往西一点。

  厂门不大,两扇铁皮门,漆掉了一半,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广州市第三塑料制品厂。

  阿标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东哥,这里就是做发夹的?」

  「不止发夹。」

  林耀东看了一眼厂门里。

  里面有机器声。

  哐当,哐当。

  还夹着一股塑料烧热之后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冲鼻子。阿标吸了一口,立刻皱脸。

  「这味,比刘大头凉茶还顶。」

  周启明推着车过来,听见这句,忍不住笑。

  「等下进去少讲话。」

  阿标立刻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

  不得主动与外宾交谈。

  今天没外宾。

  但他觉得,厂里的人可能比外宾还难惹。

  黄科长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房边上,正跟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个子不高,脸黑,手指粗,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油,眼神很硬。

  黄科长看见林耀东,招了招手。

  「这是第三塑料厂销售科李科长。」

  林耀东点头。

  「李科长。」

  李科长上下打量他一眼。

  目光先落到他的布鞋,再落到他的白衬衫,最后落到他手里的旧账本。

  「你就是那个写样品单的?」

  「是。」

  「听说你在文昌路口卖肠粉?」

  阿标脸一紧。

  这话听着就不舒服。

  林耀东倒没变脸。

  「是。早上卖肠粉,下午帮黄科长跑腿。」

  李科长笑了一声。

  「黄科长,你们外贸公司现在要求真高。外宾一句要,厂里就得跟着改;现在还带个卖肠粉的来教我们做货。」

  门房里的老头抬头看热闹。

  旁边两个工人也慢下脚步。

  阿标嘴唇动了动,硬忍住。

  黄科长皱了皱眉。

  「老李,先看货。」

  李科长把烟往地上一摁。

  「看就看。反正货在这里,不是嘴上说出来的。」

  林耀东没有接话。

  他知道,今天不是来争面子的。

  厂里不服,很正常。

  国营厂有自己的规矩,工人有自己的经验,销售科有自己的脸面。

  一个街边档口的年轻人,拿着一张样品单来讲毛边、混色、英文包装。

  换谁听了都刺耳。

  …………

  车间很热。

  风扇挂在墙上,转得慢,吹出来的风也带着热气。

  几台注塑机一字排开,工人把一粒粒塑料料倒进去,机器一压,模具开合,啪一声,出来一排还连着边料的发夹胚。

  红的。

  黄的。

  绿的。

  颜色鲜得扎眼。

  阿标看得稀奇。

  「原来发夹这样出来的。」

  李科长听见了,哼了一声。

  「不然呢?你以为树上长的?」

  阿标脸一红。

  林耀东走到一张工作台前。

  台上堆着刚出来的发夹胚,边上几个女工拿小刀修边。动作很快,一刮,一折,扔进竹筐。

  李科长拿起一把红色发夹。

  「你们那张单子上写,毛边要修干净,颜色要混,一包十个,还要英文包装。讲得轻巧。」

  他把发夹往桌上一放。

  「你看看,一天要出几万个。个个修得跟柜台样品一样,我们还做不做了?」

  黄科长没说话。

  周启明也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拿起一把发夹,看边。

  毛刺确实明显。

  不是不能用。

  街坊买回去,指甲抠两下也就算了。

  可外宾要拿去卖,毛刺割手,客人退货,那就是麻烦。

  他又看女工修边。

  不是手慢。

  是刀不顺。

  小刀是普通裁纸刀改的,刀口有些钝,刮两下才干净。旁边没有固定板,发夹拿在手里修,角度不稳。

  林耀东问:

  「一天能修多少?」

  李科长说:「看人。一个熟手三四千个。」

  「两百箱,四十万个。按十个熟手算,也要十来天。」

  李科长一愣。

  「你倒算得快。」

  「外宾要交期,肯定会问。」

  李科长脸色更不好。

  「所以我说做不了。两百箱,混色,修边,还要英文袋,哪有这么容易?」

  阿标一听“做不了”,心里一沉。

  昨天还觉得四十万个发夹像一座金山。

  今天进了厂,才知道金山不是摆在那等人搬的。

  每个发夹边上都有毛刺。

  每个毛刺都要人刮。

  刮不完,金山就变成麻烦。

  …………

  林耀东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发夹放下,又拿起一片边料。

  红色塑料边,连着一排细小毛刺。

  「李科长,能不能先别全部修到柜台样品那种程度?」

  李科长眉头一挑。

  「你不是说外宾看毛边?」

  「看。但他们看的是会不会割手、会不会影响使用,不是拿放大镜挑。」

  林耀东拿起两把发夹。

  一把毛刺长。

  一把刮过,但还有一点边。

  他放到黄科长面前。

  「这两个,一个肯定不行,一个可以做外销普通档。要先定标准,不能凭感觉修。」

  黄科长眼神动了。

  「标准怎么定?」

  林耀东转头看工作台。

  「挑三种样。最差的,不收。普通修边的,做大货标准。修得最干净的,做样品留档。」

  李科长冷笑。

  「讲得容易。工人怎么分?」

  林耀东说:「拿样板贴在工作台前。女工照着看。不是每个都修到最好,是不能低过样板。」

  车间里安静了一点。

  几个女工也看过来。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女工忽然说:

  「要是有块板卡住,刮起来会快一点。」

  李科长回头瞪她。

  「你又懂了?」

  女工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林耀东却问:

  「什么板?」

  女工犹豫了一下,看黄科长也在看她,才小声说:

  「现在拿手捏着修,老滑。要是木板上钉个小槽,把发夹卡住,一刀过去,边就齐。」

  林耀东眼睛一亮。

  这是现场办法。

  比他说一堆外贸道理有用。

  李科长脸色有点挂不住。

  「以前怎么没人提?」

  女工低头。

  「以前也没人要这么急、这么齐。」

  黄科长慢慢说:

  「试一下。」

  李科长没办法,只能喊人找木板和小钉子。

  …………

  木板很快找来。

  五金车间借了一把小锯,一把锉刀。

  林耀东没有上手。

  他不会木工。

  阿标倒是想动,被李科长嫌弃地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厂里一个年轻钳工拿着发夹比了比,在木板上锯出一道浅槽。

  发夹卡进去。

  女工拿刀一刮。

  一下。

  边料掉了。

  再翻另一边。

  又一下。

  比刚才快了不少。

  女工自己先愣了。

  旁边几个工人也围过来。

  阿标忍不住小声:

  「真快了。」

  李科长没说话。

  他拿起那把修过的发夹,看了看边。

  不是最漂亮。

  但整齐。

  不割手。

  速度也能上来。

  黄科长问:

  「这样一天能多修多少?」

  女工想了想。

  「熟了之后,一个人多一半应该得。」

  多一半。

  这几个字落下来,车间里的气氛就变了。

  李科长脸上的硬气少了一点。

  但嘴还硬。

  「修边算你讲得通。混色呢?红黄绿粉各四分之一,工人抓错怎么办?包装袋还要英文,这个谁来弄?」

  林耀东看着桌上的四色发夹。

  这才是真问题。

  毛边可以靠工具。

  混色和英文包装,牵扯到分拣、计数、印刷。

  不是车间里一句话能解决。

  黄科长也看着他。

  林耀东知道,刚才只是过了第一道坎。

  真正的难点,在后面。

  他拿起十个发夹。

  红三个。

  黄三个。

  绿两个。

  粉两个。

  排在桌上。

  「先别做四分之一。」

  李科长立刻皱眉。

  「外宾说各四分之一。」

  「十个一包,四种颜色,没法正好四分之一。除非十二个一包。」

  车间里又安静了。

  周启明低声道:

  「对啊,十个分四种,分不匀。」

  阿标也反应过来。

  「四分之一要十二个才好分?」

  「或者八个。」林耀东说,「但外宾昨天问的是十个一包。要么改包装数量,要么告诉他混色比例只能大致平均。」

  李科长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懂不懂工厂的问题。

  这是他们昨天就没发现的问题。

  十个一包,四色平均。

  这句话听着简单。

  真正做起来,第一步就卡住。

  黄科长把本子打开,写下:

  十个一包,四色不能均分。

  需确认。

  他写完,看向林耀东。

  「这个,明天要跟外宾讲清楚。」

  林耀东点头。

  「不能等装完箱再讲。」

  李科长沉默了半晌,终于没再说“卖肠粉的懂什么”。

  他把那块木板修边槽拿起来,看了又看。

  「这东西,多做几块,今晚能试。」

  黄科长看他。

  「那两百箱?」

  李科长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说:

  「先别说做不了。」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林耀东却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这还不是成了。

  只是从“做不了”,变成了“可以试”。

  对一笔生意来说,这才刚刚够进门。

  …………

  从塑料厂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半边。

  阿标一路兴奋得不行。

  「东哥,那块木板厉害啊!一下就快了!」

  「那是女工想出来的。」

  「但你问出来的。」

  周启明在旁边点头。

  「现场的人知道难在哪,可没人问。」

  林耀东看着路边一排骑楼。

  李科长一路没说话。

  他手里还拿着那块修边槽。

  走到厂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几个女工。

  刚才还没人当回事的一块木板,这会儿被两个工人围着量尺寸。

  林耀东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讲明白。

  车间自己会先变。

  回到文昌路口,刘大头一见他们就问:

  「点样?厂里服不服?」

  阿标刚要开口。

  林耀东先说:

  「还没。」

  刘大头愣了。

  「还没?」

  林耀东把账本放到桌上。

  「只是肯试。」

  阿标这次没抢话。

  他看着那张纸上新添的几行字。

  修边槽。

  混色比例。

  十个一包不均分。

  英文包装待定。

  他忽然明白,原来生意露头之后,不是马上发财。

  是麻烦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林耀东拿起圆珠笔,在最下面写了一句:

  明日确认包装。

  写完,他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责任。

  阿标看不懂。

  「东哥,包装就包装,怎么又写责任?」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修边,是车间的事。混色,是工人的事。可包装一改,印刷社、薄膜厂、外贸公司、塑料厂,全都会被牵进来。」

  他看着那张纸。

  「哪一样出错,都得有人背。」

  风从流花路方向吹过来。

  带着热气,也带着塑料厂那股烧热的味道。

  第一笔意向单没有黄。

  但也还远远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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