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压试验是在竹器社院子里做的。

　　麦师傅一开始不高兴。

　　他愿意分A、B、C，也愿意做样品板，可一听说要把竹盒、藤筐、水果篮放进箱子里压，脸色就沉下来。

　　「竹器不是铁件。」

　　他把一只小竹盒拿起来。

　　「你压它，它当然变形。」

　　罗文斌站在旁边，语气平平。

　　「外宾买回去，不会捧在手里走。上车、进仓、装船，哪一步不压？」

　　这话不好听，却是真话。

　　林耀东没有反驳。

　　他让阿标找来旧纸箱，让阿松拿藤筐和水果篮。竹器社的人围在旁边，看他们把东西一层层放进去。

　　第一箱很快出问题。

　　小竹盒放在最底下，上面压藤筐，藤筐口沿偏硬，正好卡住竹盒盖角。水果篮再斜着压上去，篮底一歪，整箱合上后鼓起一块。

　　阿标刚想说“差不多”，林耀东看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箱子合上，林国强用手掌往上一压。

　　不算很重。

　　可再打开时，底下那只竹盒的盖口已经变形。

　　阿松脸色变了。

　　「这箱不能这样装。」

　　麦师傅伸手要拿走那只变形竹盒。

　　林耀东拦住。

　　「留着。」

　　麦师傅脸色更沉。

　　这东西不好看，像一张当众写错的字，摆在那里谁都难受。

　　林耀东说：「问题样不能藏。藏了，下次还会按同样办法装。」

　　阿松低声说：「这只本来是A类。」

　　麦师傅看着那只盒子，半晌才说：

　　「写清楚。是装坏，不是编坏。」

　　林耀东点头，把这句话原样记进本子。

　　装坏，不是编坏。

　　阿标把这六个字写在变形竹盒旁边。

　　刚写完，他又想把那只盒子挪到角落，被林耀东看见。

　　「放中间。」

　　阿标不解。

　　「坏样也要放中间？」

　　「它不是给外宾看的好样，是给我们看的错样。」

　　变形竹盒放在桌中央，谁试装都绕不开它。阿松每次伸手拿新盒，都会扫到那只塌了一角的盖子，脸上不痛快，却不再说把它收起来。

　　麦师傅最后也没拿走。手艺人怕别人说东西差，可他更怕下次又因为装箱，把好东西弄成差东西。

　　罗文斌眉头动了一下。

　　他原本想借压坏证明南风只会讲手工味，现在这句话却把责任拆开了。竹器社的编工、装箱方式、运输风险，不再糊成一句“质量不好”。

　　黄科长看见这一笔，神色也认真起来。

　　第二箱加纸衬。

　　竹盒没直接被藤筐压住，可体积涨了。同样一只箱，原本能装十二件，加纸衬后只能装八件。藤筐更麻烦，口沿要护，底部又怕压，放一只占一只空间。

　　宋建民在旁边算，越算越慢。

　　「这样运费会高。」

　　罗文斌立刻接：「运费高，报价就高。外宾到时候还要不要？」

　　院子里没人接话。

　　这不是唱反调，是实打实的问题。

　　第三箱失败在水果篮。

　　篮口斜压住藤筐内沿，外面看箱子是平的，打开后藤筐边缘却起了一个不明显的翘。麦师傅伸手一拨，能拨回来，但他脸色没有松。

　　能拨回来，不等于能卖出去后让客人自己拨回来。

　　第四箱把竹盒放上层，箱盖又合不平。

　　阿标额头出汗。

　　他昨天还觉得竹器线要成了，今天才知道外宾一句“不能压坏”，比夸十句都重。

　　陈玉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院门口。

　　她原本来找珍姐借剪刀，顺路看见一院子人围着纸箱发愁，皱眉说：

　　「你们这样乱塞，当然压。」

　　所有人看她。

　　陈玉珍指了指箱子。

　　「蒸肠粉都知道一层布一层粉，不能全堆一起。硬的碰硬，不垫开怎么行？」

　　珍姐也进来，手里拿着洗干净的蒸布。

　　她看一眼水果篮。

　　「方向也不对。口朝上，占地方。斜一下，边让出来。」

　　麦师傅没说话。

　　林国强蹲下看了看纸衬和布带。

　　「不要扎货，扎位置。」

　　这句话让林耀东停住。

　　不扎货，扎位置。

　　他把布带从竹盒身上移开，改成固定纸衬和箱内隔层。竹器本身不受勒，位置又不乱跑。

　　第五箱重新装。

　　小竹盒进藤筐内侧，纸衬隔开手工面；水果篮斜放，口沿避开竹盒盖口；布带固定隔层，不碰竹器。

　　箱子合上。

　　林国强压。

　　阿松抱起箱子，在院门口来回走一趟，还故意在门槛处轻轻磕了一下。

　　阿标心都提起来。

　　打开。

　　竹盒没有变形。

　　水果篮边口也没有擦伤，只有纸衬角卷了一点。

　　麦师傅摸完，终于说：

　　他没有立刻松口，而是把三只样都倒过来看了一遍。竹盒盖角、藤筐口沿、水果篮外边，凡是容易被磨的地方，他都用指腹慢慢摸过去。

　　「今天不压，不等于路上不压。」

　　林国强点头。

　　「明天再开一次，隔夜看回弹。」

　　罗文斌听到“隔夜”，眼神反而认真了些。短时间没变形，只能说明眼前过关；放一夜还不变，才像个能写进说明的状态。

　　「还要再试。」

　　罗文斌趁这个时候问黄科长：「如果这种样出去，外宾那边压坏一批，算竹器社质量差，还是包装方案差？」

　　黄科长没有立刻答。

　　林耀东把这句话也记进本子。

　　正因为答不清，才要把“装坏，不是编坏”提前写清。

　　林耀东让阿标写：第三轮暂稳，待复核。

　　阿标刚想写“可行”，硬生生改了。

　　可行是结论。

　　暂稳，是状态。

　　这个差别，他今天记住了。

　　收工时，阿标把“可行”那两个没写完的字从草纸上划掉。

　　他以前喜欢写满，觉得写得满才像办成了事。今天他看着那只变形竹盒，才知道没办成的地方也要留在纸上。

　　麦师傅临走前把问题样单独放到窗边。

　　「明天别收起来。」

　　阿松小声问：「摆着不好看。」

　　麦师傅说：「不好看，才会记得。」

　　这句话让阿标又看了那只竹盒一眼。它丑，却比任何一句漂亮保证都管用。

　　第二天要复看，问题样就不能只靠人记。

　　林耀东让阿标在盒底贴了一张小纸：第一轮装坏，盖口变形，原因待查。阿标贴完，又把它编号进问题样页。

　　麦师傅看着那张纸，脸色还是不好，却没有撕掉。

　　被写下来的难看，才有机会在下一轮变成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