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套叠
第二天,竹器社没有先做新样。
院子中央摆着三只纸箱,旁边是小竹盒、藤筐、水果篮、纸衬、布带和几张写满数字的纸。
阿标看见那些数字,头皮发麻。
「东哥,一箱装几只,这么难算?」
林耀东说:「装少了,运费吃利润;装多了,压坏吃赔偿。你说难不难?」
阿标闭嘴。
麦师傅来得很早。
他把几只竹盒重新挑了一遍,脸色比昨天更严。昨天那只装坏的A类样,让他心里不舒服。不是心疼一只盒子,而是竹器社的手艺差点被“质量不好”四个字糊过去。
阿松也是。
拿样品时动作明显轻了。
罗文斌照旧来了。
他带了外贸公司的装箱记录本。竹器如果要进入小批试样,装箱数、体积、损耗都要有数。前面发夹规整,小挂钩小,竹器却空、脆、怕压,最容易把运费拖上去。
第一轮套叠,问题很多。
竹盒放进藤筐里,盖角贴着筐壁,稍一晃就磨。
水果篮斜放后,篮口碰箱边,压下去有印。
纸衬太薄,隔不开;纸衬太厚,又占位置。
阿松烦了。
「这样装,手工面都看不见了。」
林耀东问:「什么是手工面?」
阿松拿起一只竹盒,指着纹理最漂亮的一侧。
「这一面。外宾拿起来第一眼看的就是这里。」
麦师傅点头。
林耀东把这句话写下。
手工面。
这个词一出来,阿标赶紧在纸上画了个小箭头。
他以前只知道A、B、C,现在才知道同一只A类竹盒,也有哪一面该朝外、哪一面不能贴箱壁的讲究。
珍姐看了一眼,说:「就像肠粉卷好,漂亮那面朝上。」
阿松本来还板着脸,听到这句差点笑出来。
林耀东却把这句话记下。很多规矩听起来大,其实落到手上,就是哪一面朝上,哪一下别勒紧。
「那就不能让手工面贴箱壁,也不能让它被藤筐压住。」
阿标赶紧记。
罗文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外贸公司讨论装箱,多是长宽高、毛重净重、纸箱强度。到了南风这里,又多出一个“手工面”。可他不能说完全没道理。外宾买竹器,买的就是这点手工面。如果装箱把它磨花了,前面所有分类都白费。
珍姐送饭过来时,看见一院子人围着箱子发愁。
她放下饭盒,拿起一只水果篮,换了个方向。
「上面这层别正压,错开。底下垫纸,边上卡住。不然车一晃,全往一边走。」
陈玉珍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几条旧布带。
「纸会滑,布带扎一下。」
麦师傅皱眉。
「扎太紧,变形。」
林国强蹲着看了一会儿。
「不扎货,扎位置。」
这句话把大家都说停了。
不扎货,扎位置。
林耀东把布带从竹器身上移开,改扎纸衬和隔层。布带固定的是位置,不勒竹器本身。
第二轮装箱,比第一轮顺。
三只小竹盒放进藤筐内侧,纸衬隔开手工面;水果篮斜放,篮口避开竹盒;布带固定隔层,不勒竹器。
箱子合上。
林国强压。
阿松抱起来,走到院门口,再抱回来,故意在门槛处轻轻磕一下。
阿标赶紧打开箱。
竹盒没变形。
藤筐口沿略歪,麦师傅用手一拨,恢复。
水果篮边缘有一点擦痕。
阿松立刻说:「这个不行。」
林耀东点头。
「擦痕记B。调整纸衬位置。」
阿松看他一眼。
这次没有顶嘴。
第三轮,擦痕也没了。
宋建民把装箱数写下来。
原来单件防压,一箱只能装八件;套叠后,一箱能装十二件,另有两件需改纸衬位置。
黄科长看着数字,松了一口气。
「这样才有得谈。」
阿标兴奋地想在箱子上写“可行”。
林耀东拦住他。
「写第三轮暂稳,待复核。」
阿标不明白:「这不是差不多?」
黄科长说:「不一样。可行是结论,暂稳是状态;结论要负责,状态还能继续查。」
阿标听得头大,却记住了。
他把“暂稳”两个字写得很重。
写完又在旁边加了一句:隔夜复看,搬动复看。
宋建民看见,没让他擦掉。因为这句不是结论,却能提醒后面的人别把一次试装当成永久办法。
罗文斌拿起那张记录,忽然问:「如果明天复看又变形呢?」
林耀东说:「那就写第二天变形,方案退回。」
这回答让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好听的话谁都会写,敢把退回也先留出来,这套记录才有分量。
字会替人背锅。
装箱数算出来后,宋建民又算了一遍体积。十二件看着比八件好,可纸衬、布带和人工整理都不是白来的。罗文斌拿过那张纸,问得很细:纸衬谁供,布带谁裁,整理算不算竹器社工时,外箱尺寸变不变。每一问都像在给刚成形的方案加重量。
麦师傅听到人工整理时,脸色又沉。他不是怕多做活,是怕外贸公司一句“你们顺手整理一下”,把额外工夫变成理所当然。
林耀东没有替外贸公司说话,只让宋建民把“人工整理”单独列项。
多一道工,就该有一道记录。
阿标在旁边看得发怵。
他以前以为解决问题就是想出办法,现在才知道,办法想出来只是第一步。谁做、谁认、谁付、谁签,每一步都跟在后面。
南风能提出套叠,却不能替任何一方把账抹平。
罗文斌最后问:
「纸衬、布带、人工整理,成本谁算?」
院子里安静。
这个问题绕不过去。
厂社不愿意白做,外贸公司不能凭感觉加价,外宾更不会因为你辛苦就多付钱。
麦师傅看着箱子。
「我们做竹器,不是做纸盒。」
阿松也说:「多一道整理,工时就多。」
林耀东把三轮试装记录放在桌上。
「先把损耗和防压成本分开算。」
罗文斌看他。
「什么意思?」
「不防压,损耗是多少。防压,成本是多少。两边都有数,才知道该不该加。」
他指着那只变形样。
「压坏不是不要钱。」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那只昨日变形的竹盒。
坏掉的东西,也是一笔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