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每只不同
外宾下午到竹器社。
这次他进院后,没有先拿竹盒,而是先低头看签条。
周启明跟在旁边翻译。黄科长和宋建民站在长桌另一头,罗文斌也来了,手里夹着记录本,袖口卷得很整齐。
阿标站在最外侧,今天他只负责按编号递样,不敢多话。
眼镜外宾拿起第一只竹盒。
竹纹偏深,盖口顺,底稳。
签条上写:A类。纹理差异可保留。盖合顺。底稳。
他又拿起第二只。
这只颜色浅一点,边角有手工痕。
签条上写:A类。色差在可接受范围。边口已修。
外宾把两只放在一起,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他说,如果每只都不同,店里客人拿到和样品不一样,会不会不满意?」
阿松脸色先变。
他昨天还觉得外宾喜欢不同就好办,今天才知道,不同也不是随便不同。
麦师傅没说话。
他做了一辈子竹器,当然知道没有两只竹盒完全一样。可要把这种不一样说成外宾能接受、公司能记录、徒弟能执行的范围,就不是一句“手工味”能解决。
林耀东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点头。
林耀东让阿松拿来一块旧木板,把外宾接受的三只A类样摆在左边,把不能出的C类样摆在右边,中间放B类。木板不漂亮,边上还沾着旧竹屑,可这条从A到C的线一摆出来,院子里的人都看懂了几分。
「每只略不同,但范围要一致。」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看着他。
林耀东继续说:「尺寸可以有小差,盖合必须顺。纹理可以深浅不同,裂纹不行。边角可以有手工痕,扎手不行。底部必须稳。」
周启明一句句翻。
外宾听完,没有急着点头,而是顺着那排样品看。
从A类到B类,再到C类。
他用手指停在B类边上,又指了指C类摇头。
周启明说:「他说,这样能看懂。」
麦师傅让几个徒弟轮流说。为什么这只是A,为什么那只是B。有人说颜色,有人说盖口,有人说底稳不稳。阿松起初说得最快,后来反而慢了。他发现很多以前靠手感能分清的东西,一旦要说给外贸公司听,就得拆成字。
这时,麦师傅拿起一只色差偏重的竹盒,原本放在B类靠C的位置。他摸了摸边,又合了一下盖,往B类靠A的位置挪了半寸。
「这只修过边口,可以再看。」
阿松看见师傅也开始挪样,才真正明白这不是外行摆架子。
罗文斌忽然问:「范围谁定?」
这个问题很准。
如果范围只是林耀东嘴上说,那外贸公司不能认。
林耀东没有躲。
「竹器社定初范围,外贸公司确认对外说明。南风只负责把样品对应记录写清楚。」
他顿了一下,又补:「南风不定价,不承诺供货。」
黄科长的眼神动了一下。
罗文斌又问:「这块样品板以后谁保管?」
问题一出,黄科长也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说:「竹器社保管实物板,外贸公司保留说明副本,南风只留初筛记录。」
罗文斌没再追。
这回答不抢权,却把链条接住了。
麦师傅把烟袋放到桌边。
「盖口顺,底稳,边不扎手,这三样先定死。纹理、色差,按样品板看。」
宋建民赶紧记。
他写到一半,林耀东又让阿标拿粉笔在木板上画两条线。
一条写死线。
盖合不顺,不行;底不稳,不行;摸手扎人,不行。
另一条写活线。
纹理深浅可以;颜色略差可以;手工痕可以。
阿松看着那两条线,脸色慢慢变了。他以前分样,全凭师傅眼睛和手感,徒弟能不能学会,要看悟性。现在这两条线一画,悟性还在,可至少不至于每个人都往自己心里猜。
麦师傅拿起粉笔,把“手工痕可以”后面又添了四个字:不碍使用。
这四个字一加,外宾要的手工味和公司要的交付,才真正挨到了一起。
麦师傅又皱眉,把签条上“色差漂亮”四个字划掉。
「不要写漂亮。漂亮各人眼睛不同。写可接受。」
林耀东看了麦师傅一眼。
这才是真正接住了外贸记录的说法。
外宾听完“same range, different hands”的翻译,笑了一下,在小册子上记了几笔。
他又把两只A类竹盒并排,摆成店铺货架的样子。
一只颜色深,一只颜色浅,单看都成立,并排也不像错货。外宾用手比了比,意思是客人从货架上拿走其中任何一只,都该知道买的是同一种东西。
周启明翻得很慢:「他说,不要求每只一样,但要让店员能解释,为什么不一样。」
这句话让罗文斌也沉默了片刻。
他最怕的就是解释不清。可如果样品板、签条和目录都能把差异范围说清,所谓“不一样”就不再只是风险,也可能是卖点。
阿标听不懂英文,但看得懂外宾表情。
他心里刚松,外宾又拿起一只竹盒,用手掌在上面轻轻压了压。
「Shipping?」
周启明脸色一紧。
「他问运输。」
外宾又说了两个词。
「Not broken. Not pressed.」
周启明翻:「不能碎,不能压变形。」
院子一下静下来。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这一次,他没有笑,但眼神很清楚:你说手工差异,现在外宾问箱子。
刚刚摆好的样品板还在桌上,A、B、C分得清清楚楚。可所有人都知道,桌上分得清,不等于路上保得住。
外宾认可“每只不同”,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是这些不同的东西能不能完整出广州。
外宾离开前,又把那两只A类竹盒放回样品板左侧。
他放得很轻,像怕把那点手工痕碰没。可放完以后,他又指了指院门外停着的货车。周启明不用完整翻,众人也明白他的意思。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运到他的店里,是另一回事。
麦师傅看着货车,手指在烟袋上敲了两下。竹器在广州人手里轻巧,进了箱子、上了车、过了海,就不再只听师傅的手了。
林耀东把“运输”两个字单独写在样品板下方。字不多,却像在刚定好的差异范围外,又画出一道更难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