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收
「厂名……暂时不能写。」
阿成这句话说出口,小方桌边一下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每个人都听出这话不对劲。
广州街坊爱热闹,也爱占便宜。
可真沾到“单位”两个字,谁心里都有杆秤。
单位里的东西,不是家里旧杯,也不是街坊手艺。哪怕是一颗螺丝,一块铁片,也不是说拿出来就拿出来的。
阿标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看看阿成,又看看林耀东。
「东哥……」
林耀东没有看他。
他看着蓝皮本上那一格空出来的“来路”。
空白。
比写错还麻烦。
写错了还能改。
不写,就是谁也不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
「那就不进本子。」
林耀东说。
阿成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几件东西南风不看。」
阿标手指一紧。
周围几个街坊也愣住了。
刚才还亮闪闪的金属件,一下像被冷水泼过。
六婶最先忍不住。
「耀东,这东西看着几靓喔,不看一下?」
林耀东摇头。
「不看。」
「看都不看?」
「不看。」
这两个字说得很稳。
阿成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
他说着把那只金属件往桌上一拍。
「我算看出来了。你现在帮外贸公司跑了几趟,架子也大了。街坊拿来的旧杯旧罐你就写,我拿新的你反倒不看。」
他声音一抬,旁边排队买肠粉的人都转过头来。
阿成像是等的就是这个。
他往后退半步,让更多人看见桌上的金属件。
「大家评评理,这东西差吗?」
没人马上说话。
那几只金属件确实不差。
新,齐,亮。
比六婶的旧搪瓷杯,比刘大头那个黑乎乎的药罐,看着都像正经货。
阿成接着说:
「我好心拿来给他。外宾要看广州东西嘛,我这也是广州厂里出来的。结果呢?问东问西,跟审贼一样。」
阿标脸一下涨红。
「谁审你了?问来路怎么了?」
「问来路可以,问到厂名、单位、谁让拿,什么意思?」阿成冷笑,「我拿点不要的边料出来试试,又不是偷。」
这话一出,林耀东抬眼看他。
「是不是偷,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
阿成脸上的笑没了。
「你讲咩?」
林耀东没有抬声音。
「单位不要的边料,要有处理人。厂里废品,要有废品手续。样品余料,要有车间负责人知道。你什么都不肯写,我就不能当它是正经货。」
周围又静了一层。
珍姐停下刮板,抬头看了这边一眼。
刘大头抱着胳膊,也没再插科打诨。
阿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一个卖肠粉的,懂什么厂里手续?」
这句话一出来,阿标忍不住了。
「卖肠粉怎么了?卖肠粉就不能问清楚?你那么清楚,你写啊!」
「我凭什么写给你?」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送去给外宾?」
阿标这句顶得很快。
顶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这种话,他说不出来。
他只会骂。
现在居然也知道先问“凭什么”。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没夸。
但也没拦。
阿标心里反而更稳。
…………
阿成伸手去抓布袋。
抓到一半,又停住。
他像是不甘心。
「你不看,有的是人看。」
「可以。」
林耀东说。
「你拿去别处。」
这下阿成更挂不住了。
他本来以为林耀东会留他。
至少会说两句软话。
毕竟这么多人看着,桌上又是今天最像样的一批新货。
可林耀东连台阶都不给。
不看。
拿走。
这就像当着所有街坊的面,把他那袋“好东西”从南风桌上推了出去。
阿成咬了咬牙。
「你是不是怕我抢你生意?」
阿标听笑了。
「你抢咩生意?我们卖肠粉,你卖铁片啊?」
旁边有几个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阿成脸色更难看。
他转头看向街坊。
「你们还笑?今天他不收我的,明天就不收你们的。拿个本子写两笔,就真当自己是外贸公司了。以后你们东西想给外宾看,还得求他批?」
这话扎得准。
刚才还站在林耀东这边的几个街坊,眼神都有点变。
六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搪瓷杯。
卖菜阿婆也摸了摸那三把小剪刀。
刘大头啧了一声,没说话。
人就是这样。
规矩挡别人,觉得合理。
规矩一旦可能挡到自己,就觉得刺眼。
阿标也感觉到了。
刚才热闹的气氛,慢慢变了味。
有人小声说:
「也是喔,以后是不是都要他说行才行?」
「外贸公司又不是他家的。」
「他只是帮人看样,别真把街坊东西卡死了。」
声音不大。
但能听见。
阿标有点急。
「你们讲不讲道理?来路不清,怎么能收?」
一个街坊说:
「那也不用当众让人难看嘛。」
阿成立刻接上。
「听见没有?我拿东西来,是给大家找路子。你们南风现在有机会,不能自己吃独食。」
吃独食三个字一出来,味道就更坏了。
林耀东终于抬头看他。
「你想让大家觉得,我不收,是因为我想独占外贸路子?」
阿成眼神闪了一下。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我讲清楚。」
林耀东把蓝皮本合上。
啪的一声。
声音不重。
却让桌边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南风现在只看三种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来路说得清。」
第二根。
「第二,数量说得清。」
第三根。
「第三,用途说得清。」
他看向六婶。
「六婶的搪瓷杯,来路是家用旧杯,数量一只,不能复做,所以只能做街面参考样。」
六婶立刻点头。
「对,我这个不下单。」
他又看向卖菜阿婆。
「阿婆的小剪刀,娘家侄仔小五金厂做的,数量几十把,能不能复做要问厂,所以可以先登记,不能马上送样。」
卖菜阿婆嘴唇动了动,最后也点头。
「是要问问。」
林耀东看向刘大头。
「大头哥的小陶罐,来路不清楚窑口,所以也是参考样。」
刘大头啧了一声。
「我问到窑口再讲。」
最后,林耀东看向阿成。
「你的东西,新,齐,亮。可来路不写,数量不清,用途不明,联系人也不全。」
他顿了一下。
「这种东西最不能碰。」
阿成脸黑了。
「凭什么?」
「因为它看起来最像能赚钱。」
这句话一落,众人都愣住。
林耀东继续说:
「越像能赚钱的东西,越要问清楚。旧杯旧罐,错了最多丢面子。你这种新件,一旦外宾看中,问多少、问哪个厂、问能不能做、问多久交,你答不上来,南风答不上来,外贸公司也答不上来。」
他指了指桌面。
「到时候丢的不是一只铁件,是整张桌子。」
阿标听得后背一热。
整张桌子。
这句话像是把南风那张小方桌一下托了起来。
它不只是放肠粉的桌子。
也不只是放街坊杂物的桌子。
这张桌子现在连着外贸公司,连着外宾,连着文昌路口所有想往外走的东西。
要是脏了,谁都别想干净。
…………
阿成却不服。
「讲得好听。你就是不敢收。」
林耀东点头。
「对。」
阿成一怔。
林耀东说:
「我就是不敢收。」
他这话一出,周围反而更安静。
林耀东看着那些街坊。
「梁主任给我的位置,是看样,不是收货。黄科长让我帮忙,是因为我知道什么不能碰,不是因为什么都敢接。」
他把那几只金属件往阿成面前轻轻一推。
「这个东西,今天不进南风本子。」
「以后呢?」
「以后你能写清厂名、来源、数量、用途、联系人,再拿来。到时候该怎么登记,就怎么登记。」
阿成盯着他。
「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
「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不是面子的事。」
林耀东声音很平。
「这是责任。」
阿成的脸彻底挂不住。
他猛地把金属件扫回布袋里。
有一只掉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阿标下意识想扶住桌上的搪瓷杯。
珍姐已经快一步伸手,把杯子挪开。
阿成一边收东西,一边冷笑。
「行。文昌路口这么大,不止你南风一张桌。」
他说完拎起布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人群边,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们以后拿东西来,也小心点。别给人写个什么待查,连街坊脸都查没了。」
这话扔下来,人群又嗡了一下。
阿成挤出去后,桌边一时没人说话。
刚才热闹的样品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茶。
苦味还留着。
…………
阿标憋了半天,终于骂出一句:
「什么人啊!」
林耀东没接。
他把蓝皮本重新打开。
翻到刚才那一页。
阿成那一行,已经写了一半。
来路:单位边料,未说明。
数量:十几只。
用途:不明。
能否复做:不明。
状态:待查。
林耀东拿起笔,在“待查”后面又加了两个字。
退回。
阿标看着那两个字。
「东哥,不撕掉?」
「不撕。」
「都不收了,还留着?」
「留着。」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以后有人问,为什么没收,要有记录。」
阿标一下明白了。
不收,也要记。
不是为了阿成。
是为了南风。
东西进来,要有记录。
东西出去,也要有记录。
哪怕没进门,也要让人知道它为什么没进。
这本蓝皮本,真的不是做样子的。
…………
街坊们慢慢散开。
有人继续买肠粉。
有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往怀里收了收。
也有人主动凑过来问:
「耀东,那我这个要不要补写来路?」
林耀东点头。
「要。」
「我回去问清楚再来。」
「好。」
卖菜阿婆把三把小剪刀收回菜篮。
「我去问我侄仔厂名,下午再拿来。」
刘大头也把小陶罐抱回去,嘴里嘟囔:
「问窑口就问窑口,搞到我像偷罐一样。」
话不好听。
可他愿意回去问,就说明这规矩没白立。
六婶倒没拿走她的搪瓷杯。
她站在桌边,看了林耀东一会儿,忽然说:
「耀东,你刚才那样,容易得罪人。」
「知道。」
「知道还这样?」
林耀东把蓝皮本合上。
「现在得罪一个人,总比以后害一堆人好。」
六婶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自己的搪瓷杯。
「我这个你还是写着啊。」
阿标差点笑出来。
「六婶,你不是怕被查?」
六婶瞪他。
「我这个来路清清楚楚,查咩查?我自己用了七八年,摔都摔不烂。」
她说着,又小心把杯子放回桌角。
这一次,放得很轻。
…………
快到收档时,周启明骑车路过。
他今天没带外宾,只是来送一张便条给黄科长,路过文昌路口,看见南风桌上摆着一堆东西,忍不住停了半分钟。
「你这里……真成样品摊了?」
阿标立刻纠正:
「不是摊,是先看。」
周启明笑了。
「可以啊,阿标都会分了。」
阿标得意了一下,又赶紧把蓝皮本往桌上一按。
「不过要写来路、数量、用途。」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眼神动了动。
「谁教你的?」
阿标刚想说“东哥”,林耀东已经把一碗粥推过去。
「吃不吃?」
周启明摆手。
「不了,赶着回公司。」
他刚要走,路口那边一辆自行车慢下来。
罗文斌骑在车上,白衬衫袖口卷着,车把上挂着一个文件袋。
他原本只是路过。
听见“样品”“来路”“外贸公司”几个字,脚下一踩刹车。
车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罗文斌的目光落在南风那张小方桌上。
又落到蓝皮本上。
最后,看向林耀东。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