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固定取样
固定取样时间定在每天下午两点。
这个时间很微妙。
早市已经过了,南风早餐档能腾出小方桌;外贸公司上午也看完当天急件,下午能派人来核样。对街坊来说,不能再天没亮就把东西往桌上放;对南风来说,也终于不用一边收钱一边看样。
第一天执行,文昌路口就乱了一阵。
六婶上午拿杯子来,被阿标拦住。
「下午两点。」
「我下午要去买菜。」
「那明天。」
「我昨天就来了!」
「昨天是假签条之前。」
六婶瞪着他,半天没骂出来。
阿标心里其实有点虚。
以前他最怕得罪街坊,现在他更怕一松口,规矩又被人挤歪。
珍姐在后面刮肠粉,淡淡说:
「规矩刚贴,第一天就破,以后就不用贴。」
阿标立刻挺直。
「下午两点。」
六婶端着杯子走了,嘴里嘀咕:「现在真成干部了。」
固定取样时间一开始让南风少了不少热闹。
有人嫌麻烦走了,有人第二天又来。留下来的,反而多半是真想把东西说清楚的人。
林耀东看在眼里,没有可惜那些走掉的。
外贸不是赶集,谁只想蹭热闹,早一点走,对南风是好事。
下午两点前,阿标先把桌面擦干,再摆蓝皮本、签条盒、退回袋。
一个布袋写“待查”。
一个写“退回”。
一个写“公司取样”。
三个袋子一摆,桌面立刻变了样。
以前东西堆在一起,谁手快谁先被看见;现在每件东西先找自己的位置。待查不能混进公司取样,退回不能再摆回桌上,取样袋里也不能塞街坊临时递来的新东西。
阿标第一天还放错过一次,把一只待查陶罐放到公司取样袋旁边。珍姐从后面伸手,把陶罐挪回去。
「袋子都写了字,你还装瞎?」
阿标被骂得没脾气,只能重新登记。
陈玉珍做的,字比阿标好看。
早餐和样品登记也彻底分开。
钱罐往后挪,碗筷不许上样品桌。珍姐终于不用一边刮肠粉一边盯样品,脸色都好看不少。
她嘴上没夸,只在下午两点前多擦了一遍桌子,又把碗筷往后挪半尺。
南风的秩序,就是这样一点点从每个人手上长出来的。
周启明准时来。
他手里拿着外贸公司取样单,宋建民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有空白取样纸、编号贴、公司确认章。
刘大头看见章,眼睛亮了。
「这是不是盖了就能卖给外宾?」
宋建民赶紧把章收紧。
阿标瞪他。
「不能乱讲。」
刘大头撇嘴。
「我就问问。」
今天取的是竹器A类样、三档小挂钩补充样,还有一只待查的陶罐。
陶罐这件事最麻烦。
来人说是亲戚窑口烧的,样子不错,可数量能力说得含糊,釉面有没有铅也没人能保证。阿标一开始想放进取样,林耀东让他再看状态栏。
待查。
两个字把他拦住。
周启明也没有催,只说:「待查就先不进公司取样袋。」
这一下,旁边几个街坊才真正看懂固定取样不是排队先后,而是状态先后。
阿标按流程来。
先看南风编号。
再看状态。
再看是否有公司取样单。
最后在蓝皮本上写:公司确认取样,周启明经手,宋建民记录。
周启明签完取样单,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小方桌。
以前这里像早餐档旁边多了个本子,现在像有了一个看不见的小门。
门口没有牌子,却有人在看证、看货、看记录。
他忽然明白外宾为什么会记住这本子,因为它把广州街面那些零碎东西,变得可以被找到。
固定取样运行三天后,文昌路口慢慢适应了。
街坊上午照常吃早餐,下午再拿东西来。有人嫌麻烦,有人骂规矩多,可也有人发现,东西不容易丢,谁拿来的、谁带走的,都有数。
第三天下午,周启明带来一个消息。
「昨天那个礼品店外宾问了。」
林耀东抬头。
「问什么?」
「他说,能不能看更多南风本子上的广州小东西。」
南风本子。
这四个字一出来,小方桌旁的人都停住了。
刘大头第一个反应。
「外宾知道南风?」
周启明说:「不是正式名字。他说的是,the small goods from that street book。」
阿标听不懂英文,但听懂了街、本子、小东西。
他低头看蓝皮本。
那本子越来越厚,早餐账、样品登记、待查、退回、取样记录夹在一起,边角毛得厉害。
林耀东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起。
蓝皮本能记。
可蓝皮本太像南风自己了。
里面有米浆钱,有街坊脾气,有阿标写歪的字,也有那些被退回、被暂搁、被改了又改的东西。外宾如果直接看见,可能会觉得新鲜,也可能会把还没成形的东西当成承诺。
黄科长翻了两页,立刻合上。
「原始本不能出公司,更不能给外宾翻。」
林耀东点头。
蓝皮本是根,目录才是枝。根不能随便拔出来给人看。
但不能给外宾看。
里面有街坊名字、地址、来路,有待查和退回,也有很多还不成熟的东西。外宾要看“本子上的小东西”,外贸公司要看的却不能是这本原始账。
黄科长也意识到了。
「得整理一份目录。」
宋建民立刻说:「样品目录?」
罗文斌刚好到门口,听见这句,停下脚。
「目录可以做。但要先说清楚,目录归外贸公司,不能写南风名字。」
阿标脸上的兴奋一下卡住。
南风本子被外宾点名,可目录不能写南风。
林耀东却没有急。
他看着蓝皮本,说:
「名字可以不写。编号要留。」
罗文斌看向他。
林耀东说:「不然查不回去。」
外宾要看的,不该是蓝皮本。
南风下一步,要把这本乱中有序的街边记录,整理成外贸公司能拿得出去的样品目录。
阿标听见“目录”两个字,第一反应是高兴。
可他低头看蓝皮本,脸上的笑很快收住。蓝皮本里有太多不适合给外宾看的东西:谁家杯子掉瓷,谁家剪刀说不清来路,谁拿来的陶罐还没查釉。
这些不是不能见人,而是不能没整理就见人。
目录要把南风的热闹收成外贸公司能读懂的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