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目录
做目录比阿标想的难。
他原来以为,就是把蓝皮本上的好东西抄一遍。
小挂钩。
竹盒。
藤筐。
水果篮。
陶罐。
凉茶杯。
搪瓷小件。
剪刀。
写完就行。
可林耀东把第一张纸推回去。
那张纸上全是品名,看着热闹,却像街坊闲聊。
外宾如果只看这些名字,下一句一定会问:做什么用?哪里来的?能做多少?有什么风险?现在到哪一步?
阿标被问得头大。
他原来以为目录是把好东西摆出来,没想到目录先要把每件东西的麻烦也摆出来。
「不够。」
阿标苦着脸。
「还要写什么?」
「编号,用途,来源,数量能力,风险,状态。」
「这么多?」
「给外宾看的东西,少一项,后面就多一个坑。」
宋建民下午也来了。
他负责把南风的原始记录誊成外贸公司格式。刚开始他还觉得这活不难,写了半页就停住。
比如小挂钩。
第一版里,阿标只写了“小挂钩,三档,外宾看过”。
宋建民看完也摇头。
外宾看过,不等于能卖;三档,也要写清楚哪三档。轻挂、重挂、厨房挂背后对应的是承重、防锈、包装,不写出来,目录就只剩一个好听名。
用途有三档。
来源是广州五金厂旧样。
数量能力要看旧模具和冲床安排。
风险是防锈、承重、包装。
状态是小批试销样待确认。
再比如竹盒。
用途是礼品收纳。
来源是竹器社。
数量能力不能简单写“可做”,还要写A类比例、B类可修、C类不出。
风险是手工差异范围、防压、装箱。
宋建民写到这里,抬头看林耀东。
「这目录比样品登记复杂多了。」
林耀东说:「因为它不是仓库清单。」
「那是什么?」
「给外宾看的第一层说明。」
仓库清单告诉自己有什么。
目录告诉别人为什么看,怎么看,看了以后还缺什么。
这两件事不一样。
目录第一版被梁主任退了两次。
退回来时,阿标脸色比被骂还难看。
他熬了半晚抄出来的东西,被红笔圈得满页都是。可林耀东让他一条条看,不许直接重抄。
圈“可供”,是因为南风不能替厂社承诺;圈“无风险”,是因为样品还没走完运输和报价;圈“外宾喜欢”,是因为喜欢不是订单。
这些红圈看着刺眼,却把目录从热闹清单往正式说明上推了一步。
第一次是风险写得太散。
第二次是状态写得太满。
比如“可供”两个字,梁主任圈出来,问谁确认可供。林耀东改成“供货能力待公司确认”。
阿标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觉得几个字翻来覆去都差不多。
宋建民却看明白了。
差一个字,责任就换了地方。
黄科长看完第二版,也皱眉。
「风险写这么多,会不会吓走外宾?」
林耀东说:「不写,外宾问的时候更吓人。」
罗文斌在旁边冷声说:
「目录是给外宾看的,不是给自己拆台的。」
林耀东看他。
「风险不是拆台。写成可确认项,才是生意。」
罗文斌在目录争议里反而最认真。
他逐条挑,不许出现容易让外宾误会的句子,也不许把厂社还没确认的数量写死。
阿标一开始觉得他又来找茬,后来发现,有些茬确实该找。
目录一旦出去,不像蓝皮本还能关起门改。
外宾看过的字,就是半个承诺。
阿标憋了很久,终于问:
「东哥,那些C类故事样,既然不能供,为什么还要写?」
林耀东说:「因为外宾要的是广州小东西。有些东西现在不能做货,但能告诉我们什么有广州味。旧搪瓷杯不能复做,却能提醒新杯子该有怎样的图案;旧凉茶壶不能出口,却能引出凉茶杯。C类不是货,是线索。」
这句话让宋建民也停笔想了一会儿。
外贸公司过去最容易把样品分成能卖和不能卖。能卖的往前推,不能卖的扔到一边。南风这本目录多了一层:暂时不能卖的东西,也可能指向下一件能卖的东西。
旧凉茶壶不能走,凉茶杯可以改;旧搪瓷杯不能复做,图案和广州记忆可以留下;不能出的大陶罐,也许能变成小号桌面摆件。
线索不报价,也不接单,只留方向。
阿标听完,第一次觉得“不能卖”也不等于没用。
这一晚,他把A、B、C三类重新抄到一张纸上,贴在蓝皮本内页。
A不是好东西,B不是差东西,C也不是废物。
A是现在能往前走。
B是改了能走。
C是暂时不能做货但能留下方向。
这样一分,他心里反而亮了。
最后争议回到名字上。
罗文斌说:「目录如果写南风,外宾会以为南风是供货方,或者外贸公司的外设点。到时候报价、合同、交期,谁来解释?」
这话不好听,却有道理。
阿标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林耀东说:「目录抬头写外贸公司。南风不出现。」
阿标猛地看他。
「东哥!」
林耀东继续说:「但每个样保留内部编号。比如NF-WJ-001,NF-ZQ-003。外宾看不到也没关系,外贸公司内部能查回南风原始记录。」
黄科长眼神一动。
名字不在外面,位置留在里面。
梁主任晚上看目录时,翻到内部编号那栏,停了很久。
「为什么要留?」
林耀东说:「查链条。目录上的样,如果外宾问来路、数量、风险,能查回原始记录。不留编号,目录就和蓝皮本断了。」
梁主任问:「你不怕别人看不见南风?」
「看不见名字,不等于没有位置。」
最后,梁主任同意:
正式目录归外贸公司存档,南风只保留副本和初筛记录。内部编号保留,用于追溯。
阿标听到这个结果,还是有点失落。
阿标低头看那串NF开头的编号,又觉得这口气没有完全落空。
这条线,才是目录真正的用处。
那天夜里,阿标把目录副本放到蓝皮本旁边,比了很久。
蓝皮本厚,目录薄。蓝皮本像文昌路口,什么声音都有;目录像外贸公司会议桌,只留下能被追问、能被查回去的部分。
他忽然没那么失落了。
名字没写在封面上,可每一串NF编号都像一根细线,把南风从纸背后牵住。下一次公司真用这些编号找样,南风的位置才算落得更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