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风险筛子
南风恢复登记那天,文昌路口比平时安静。
不是没人来。
相反,来的人更多。
但大家都不像前几天那样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就嚷嚷“给外宾看看”。每个人手里拿着东西,先看桌边那张新规矩。
固定登记时间。
未进本记录。
退回留痕。
不得留样过夜。
不得使用“南风看过”。
阿标把最后一条念得特别重。
街坊听见这四个字,反而都安静了一下。假签条的事传了一圈,大家嘴上说热闹,心里其实也发怵。谁都不想自己拿来的东西还没见外宾,先被人借了名声。
六婶把杯子往怀里收了收。
「那以后别人说南风看过,我就问他编号。」
阿标眼睛一亮。
「对,问编号,还要问本子有没有对应记录。」
刘大头啧了一声。
「连六婶都学会查人了。」
六婶白他一眼。
「我学会了,先查你凉茶杯。」
外贸公司只认南风编号和登记链。
六婶看了半天,问:
「耀东,什么叫登记链?」
阿标抢在林耀东前面开口。
「就是你拿什么来,什么时候来,谁看过,进没进本,为什么退,都要接得上。」
六婶皱眉。
「这么麻烦?」
阿标板着脸。
「不麻烦,别人就拿南风名字骗人。」
刘大头在旁边嘀咕:
「现在阿标讲话真像干部。」
珍姐说:「你再吵,他把你凉茶壶写未进本。」
刘大头立刻闭嘴。
上午,第一件被退回的是一只小铜壶。
壶身亮,壶嘴细,看着比很多旧样都体面。来人说是家里祖传,能不能复做却说不清。
以前阿标可能会先写待查,今天他照规矩写未进本退回。
那人不高兴。
「这么漂亮都不看?你们南风架子大了。」
阿标手心出汗,还是把本子推回去。
「漂亮不是来路。来路说不清,不能进本。」
林耀东听见了,没有插话。
那人又把小铜壶往前推。
「你们不是说广州小东西都能看?我这个比那些破剪刀强吧?」
阿标咬了咬牙,没有看林耀东。
「能不能看,不是看漂不漂亮。你说不清谁做的、能不能再做、数量有没有,就只能写未进本。」
「那我明天找个人来说是他做的。」
「明天带人来,再重新问。今天这只,带回去。」
这几句说完,小铜壶主人脸色不好看,却还是把壶收走了。
六婶在旁边小声说:「这次阿标没乱。」
阿标听见了,耳朵红,却没抬头。
阿标这次自己守住了。
下午两点,周启明按新规定的固定取样时间来了。
他以前来南风,常常是顺路,骑车一停,拿样就走。今天不一样。
阿标先看外贸公司取样纸。
黄科长签字。
取样时间。
取样人。
样品编号。
样品状态。
他一项项对,手虽然慢,但没乱。
周启明笑着说:
「现在我来拿样,还要被你查?」
阿标有点得意,又不敢太得意。
他核到最后,发现取样纸上少了宋建民的记录号。
周启明愣了一下。
「这个也要?」
阿标指着新规矩。
「取样人有,取样时间有,样品编号有,可公司记录号没有,回头查不到公司本子。」
宋建民听见,立刻把记录号补上,倒没有生气。
「对,是我漏了。」
这一句把阿标心里那点悬着的气放下来。原来规矩不是只用来查街坊,也能查公司自己的人。
「不是查你,是对链条。」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
「这词你教的?」
林耀东说:「梁主任写的。」
周启明啧了一声。
「那我不敢笑。」
小方桌旁终于松了一点。
可外贸公司里,关于南风的讨论还没停。
罗文斌在业务科说:
「这次是查清了。下次呢?南风名声已经出去,街边点越热,风险越大。」
黄科长说:
「风险大,所以要链条。」
「链条也是他们自己写。」
「外贸公司确认取样,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两人争得不算激烈,却都没有退。
梁主任听完,只说了一句:
「南风不是样品仓。」
罗文斌刚要点头,梁主任又说:
「但它现在像筛子。」
屋里静了。
风险筛子。
梁主任把这四个字写在会议记录旁边,又停笔看了一会儿。
筛子不是仓库,也不是业务科,更不是厂社。筛子不能替米变好,只能把砂石先挡出来。
南风现在的位置就是这样。它不能保证每一件街面样都能出口,却能先问来路、问用途、问数量、问状态,把最容易出事的东西挡在外面。
黄科长听懂了,心里反而松了一点。只要南风被定义成筛子,就不是在外贸公司外面另起一摊生意,而是在样品进公司前多一道筛。
罗文斌也听懂了,所以他更沉默。这个定义没有给南风扩权,却让南风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梁主任没有说“做得好”。
他只在会议记录旁补了一句:试行继续,边界不变。
这八个字传回文昌路口时,阿标高兴了一下,又很快收住。继续试行不是奖赏,是下一天还要守住。
这个说法,比“街面样登记点”更准。
样品仓怕乱,业务科怕担责,厂社怕机会被漏掉,街坊怕东西没人看。南风如果只是热闹,那该停;可南风能把来路不清、用途不明、做不了量、状态不清的东西挡在前面,它就不是风险源,而是风险先经过的地方。
罗文斌没立刻反驳。
他不喜欢南风,却不能否认这次假签条正是被南风的记录反过来识破。
傍晚,罗文斌又路过文昌路口。
他看见阿标按规矩拒了一只来路说不清的小铜壶,没有说话。那小铜壶看着比很多登记样都漂亮,可阿标只问三句,对方答不上来,就写未进本退回。
罗文斌骑车离开时,第一次觉得这张小桌也许真不是只会添乱。
罗文斌骑车离开后,阿标把那只小铜壶的未进本记录又核了一遍。来人、东西、来路不清、原主带回,四项都对上。他把本子合好,没有说话。
林耀东看见他把本子合上,又让他重新打开。
「还少一项。」
阿标一愣,低头看。
来人,东西,来路,处理结果都有。
林耀东说:「旁证。」
阿标这才补上:六婶在场,刘大头在场。
写完这一笔,他没有再觉得麻烦。
筛子不是摆在桌上给人看的,要一格一格都能漏得清楚、挡得明白,才算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