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水行丹阵
寒川部的第一场“净兽”,是在第二日清晨开始的。
不是为了摆给谁看。
而是北境的兽潮不等人。
昨夜被压住的那几头雪背狼只是开始,天还没亮,乌洛便又让人送来两头在外圈陷坑里刚抓住的冰角羊和一只几乎要冲破骨栏的小岩犀。
这些兽比雪背狼更麻烦。
因为它们体内那股黑灰污染埋得更散,也更深。若还按昨夜那套一头头硬剥,寒川部这边便是把陆沉几人全耗在北境,也未必来得及在下一拨兽潮前把局稳住。
所以这一次,陆沉没有再单独一头头救。
而是起阵。
起一座专门为北境这片寒地、为这些被魔染侵进去的灵兽所改出来的水行丹阵。
乌洛和阿絮一早便把寨后那片最平的雪场腾空。
程岳带着寒川部猎手把骨栏围成四角。
霍青川压外口,防止再有失控兽从林子里冲出来。
沈照微则照着陆沉昨夜连夜画出的新阵式,把十二枚阵片一枚枚埋入雪地。
叶凌霜站在更外一层,看北路,也看有没有玄冥那支灰队折返摸哨。
至于陆沉自己,站在阵心。
乌洛看着地上那套并不张扬、甚至比寻常杀阵还更淡几分的阵线,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能困住它们?”
“不是困。”陆沉道,“是洗。”
阿絮皱眉。
“魔气也能洗?”
“全洗不掉。”陆沉看着阵中被压住的三头兽,“但能先把最躁、最脏、最会往外乱窜那部分逼出来,再用丹阵把它们和原本的兽脉分开。”
这是第三卷完整之后,他在北境最先试出来的一条新路。
火仍要有。
可这一次,不再是火为主、水为辅。
而是水为主,火为引。
他要借北境这片地方本就充沛的寒、水、雪雾与药液,把那些埋进灵兽体内的黑灰污染先“洗”出来,再归进阵中一口专门承污的小炉眼里。
若成,这便不只是净几头兽。
而是一套能在北境真正往外推开的活法。
阵起时,雪场四周先起雾。
不是自然白雾。
而是一层极细极净、带着药意的青白水雾,顺着雪地阵纹一圈圈往中间聚。被困在阵中的三头灵兽最初都躁得厉害,岩犀甚至狠狠干撞了两回骨栏。可这雾一沾身,它们冲势竟慢慢缓了一丝。
乌洛眼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亮意。
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不是强压。
而是顺。
顺着北境灵兽本身就更亲寒水的脉,先把那股最躁的魔染往外哄。
陆沉指尖随后起火。
火极细。
不烧兽。
只在水雾与阵眼交会处轻轻一引。
下一刻,三头灵兽体表那些原本不明显的黑灰纹竟都一点点被逼了出来。不是整条整条冒黑烟那样骇人,而像雪下极细极细的污水,被一股更干净的活水慢慢顶出地面。
“成了。”沈照微声音都压低了些。
因为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陆沉把第三卷真正用在“治”上。
而且不是单治一兽。
是把治法直接熬成了阵。
三头灵兽在阵中先后瘫下,乌洛让阿絮靠近去看。少女最先看的是那只她熟得很的冰角羊,半晌之后,她才低低吐出一句:
“眼白干净了。”
这对寒川部而言,便是最实的证。
乌洛当场命人再开两圈外栏,把前一日抓住却还没敢近身的十余头躁兽一并送来。
陆沉没有贪多。
他先把阵再稳了一轮,又让阿絮把寒川部最常用的三味寒性草药按轻重补进四角药槽。不是为了省自己药匣里的药。
而是要让寒川部的人自己看懂,这阵不需要全部依赖外来丹师才能用。
只要方子、阵序和关键的引火手稳下来,北境人自己也能先撑起一半。
阿絮起初还带着点“我倒要看看你能教到哪一步”的硬。
可真上手后,她才发现陆沉教得极细。
哪味药先入雾,哪味药后补水槽。
哪一道阵纹若先亮,说明兽脉那层脏意偏深,该少火多水。
哪一道线若发沉,则说明该反过来以火先挑,再用寒雾往回兜。
这些东西听着不玄。
却全是她这种北境猎手和部族药女真正能学、也能立刻拿去用的活法。
到晌午时,寒川部已接连净下九头躁兽。
北帐外原本压了数月的死气,像都跟着松了一点。
乌洛站在雪场外看了许久,忽然对阿絮道:
“把部里的旧药账与近三月坏掉的药田记录,全送来。”
阿絮一怔。
“现在?”
“现在。”乌洛道,“他既然不只是来救一两头兽,那便让他看全。”
这句话,也等于真正把寒川部眼下最值钱的一层线交了出来。
陆沉听见,却没有抬头。
他仍在稳阵。
因为他知道,自己眼下做的越实,北境这条线往后便会越稳。
更重要的是,这套水行丹阵若真能在寒川部先立住,等他带着第三卷回到中州,便不只是自己多一门手段。
而是能把“归炉阵章”里那条此前无人真正走通的寒水路,第一次正正经经摆在世人面前。
这才是第三卷最该有的落法。
阿絮站在阵外看着那一圈圈顺雪地、药槽和寒雾一并转起来的青白水纹,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单纯的警惕。
她看得出来,这不是临时救急的一炉药或一场硬压兽潮的狠手。
而是一条真能留在北境、也能被他们这种人慢慢学会、慢慢往下用的路。
而这,恰恰比任何一时的强都更重。
乌洛站在阵外,也正是看懂了这一点,才会在阵刚稳下第一轮后,立刻把部里近三月的旧药账与坏田记录全送来。
不是要陆沉替寒川部一一善后。
而是因为他已开始把这个云州来的年轻人,当成一个真能顺着北境这场灾往下挖根的人。
陆沉自然也听懂了这层意思。
所以他在稳阵之余,已开始一边净兽,一边把寒川部最常用的那几味寒性药如何先入阵、后入药槽、再顺寒雾去牵兽脉的次序,一句句交给阿絮记。
这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他知道,自己终究要回中州。
北境这条路若真想留,就不能只留下一场被寒川部记得很深的相救。
还得留下真正能被他们慢慢接住的法。
三日后,寒川部最先出事的那片雪场外,已能看见两头净过脉的雪背狼重新跟着猎手慢慢行走。
步子还虚。
可眼底已不再见那层一看便让人发寒的乌躁。
阿絮站在雪坡上看着这一幕,许久没说话。
因为她很明白,这不只是几头灵兽被救回来那么简单。
而是寒川部第一次亲眼看见,一条原本谁都没听过的“水行丹阵”,真的能在北境这种最难讲道理的寒地上落住、活住,还能被他们自己的人一步步接过去。
陆沉这几日也刻意没用太珍贵的药。
他挑的,全是寒川部手里最常见、最勉强能凑齐的那几味草。
阵位也拆得极小。
因为他不想留下一套只有自己能使、离了重宝和奇材便立刻废掉的花法。
他要带回中州的,从来不是这个。
而是一条哪怕落在问道御堂那些资质平平的药童手里,也能从最普通的药草、最浅的小阵与最稳的火候,一点点学起、用起的实路。
也正因如此,等寒川部外围第一批躁兽与坏田真正被稳下来时,乌洛对陆沉说的便不再只是谢。
老祭头只道:“这法,寒川部会替你守住。”
陆沉听见这句,才真正知道,自己这趟北境带回去的,已不只是第三卷。
还包括一套已在现实里站住了脚、往后也能继续往外教人的水行丹阵雏形。
临离开寒川部前,他还特意把最简的一版阵路和药次,重新刻进了一块不大的寒骨板里,交给乌洛。
不是为了留名。
而是怕日后北境再起风雪、再有人受灾时,寒川部手里至少还抓得住这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活路。
阿絮接过寒骨板时,神情比初见时已经沉静太多。
她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认真点头。
因为到了这一步,寒川部和陆沉之间留住的,早已不只是人情。
还是一条真正能往后继续长的法。
而陆沉离开前最后回头看那片雪场时,也第一次真正确定。
自己带回中州的这一套水行丹阵,不会只是北境一地的偶然所得。
它是能落到问道御堂、也能让更多平凡之人慢慢学会的东西。
这才配得上第三卷完整之后,真正该有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