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箱
十箱试单落下来的第二天,文昌路口的早饭卖得比平时还快。
不是客人更多。
是阿标动作快。
收钱快,发牌快,喊号快,连被卖菜阿婆骂“你今日像赶投胎”,他都没回嘴。
他心在厂里。
十箱。
一箱一百六十包。
一包十二只。
他昨晚睡觉前还在算,算到最后,梦里全是红黄绿粉的发夹排队。
刘大头看他那样,摇着蒲扇笑。
「何志标,你现在不像卖肠粉,像自己要出口。」
阿标挺胸。
「我也是随行跑腿。」
「不得主动讲话那个?」
骑楼底下笑成一片。
阿标脸红,却没顶。
他今天真不敢乱讲。
因为林耀东一早说了,今天去厂里,看第一箱。
第一箱要是顺,后面九箱才有底。
第一箱要是乱,十天这把刀就要砍下来。
…………
上午十点,第三塑料厂车间。
机器声比前几天更密。
红色料已经下机,黄色料也堆在旁边,粉色料终于补上了一批,颜色比上次略深一点。
林耀东一进门,就看见李科长站在工作台边。
他今天没叼烟。
手里拿着一包发夹样,脸色很沉。
黄科长也在。
宋建民夹着本子,额头全是汗。
阿标心里一紧。
「不会又出事了吧?」
没人答。
李科长把那包发夹往桌上一放。
「你看。」
透明袋里,十二只发夹数量没错。
红三,黄三,绿三,粉三。
纸卡也正。
封口也平。
阿标看了半天,没看出问题。
「这不是挺好?」
李科长瞪他。
「你看反面。」
林耀东把样品翻过来。
袋子背面,热封处有一小段白痕。
不破。
但不好看。
方技术员也在旁边,脸色不好。
「温度压高了。封得牢,但边发白。温度低一点,就怕封不住。」
宋建民小声说:
「上午已经废了二十几包。」
阿标倒吸一口气。
二十几包。
一包十二只。
两百多只发夹。
还没出口,先废了。
李科长沉着脸。
「照这样废下去,损耗一成二打不住。」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马上说话。
他拿起三包样品。
一包封口白痕明显。
一包封口不牢。
一包刚好。
他把三包并排摆在桌上。
「方同志,机器温度能不能固定在中间?」
方技术员摇头。
「这台热封机老了,刻度不准。上午同一个刻度,热一阵冷一阵。」
这就是机器问题。
不是工人手艺问题。
林耀东又问:
「每次压多久?」
方技术员说:「凭手感。两三秒。」
「能不能数数?」
车间里几个人都看他。
阿标先反应过来。
「一、二、三那种?」
林耀东点头。
「温度不稳,先把时间稳住。每包压同样的时间,再挑最合适的温度。」
方技术员想了想。
「可以试。」
李科长皱眉。
「数数不耽误工夫?」
林耀东拿起那包废样。
「废二十包更耽误。」
李科长不说话了。
方技术员让热封女工重新试。
温度调低半格。
每包压三秒。
女工一开始数得乱。
阿标站在旁边,下意识跟着数:
「一,二,三。」
女工抬头看他。
阿标赶紧捂嘴。
周启明不在,他也记得自己不能乱插话。
可方技术员却说:
「你数。」
阿标一愣。
「我?」
「你声音大。」
车间里几个女工笑起来。
阿标脸红得厉害,但还是站直了。
「一,二,三。」
一包。
「一,二,三。」
又一包。
连着十包下来,封口白痕少了,开口也没裂。
方技术员拿起来,一包一包检查。
「这批可以。」
阿标整个人像被人敲了一锣。
他没想到,自己闭嘴这么多天,第一次派上用场,竟然是数数。
李科长看着那十包,脸色缓了半分。
「那就每台旁边安排一个人看时间。」
林耀东摇头。
「不用每台。先集中一台做出口单。别几台一起上。」
李科长马上皱眉。
「一台慢。」
「慢一点,稳。第一箱先出来,别急着全线铺开。」
黄科长点头。
「第一箱先稳。」
李科长忍了忍,终于没反对。
…………
第一箱的装配,从下午一点开始。
修边组把发夹送来。
分色组按红黄绿粉分盆。
点数组用四只小碗,每碗三只。
装袋组放发夹。
纸卡组插卡。
热封组封口。
检查组查数量、颜色、封口、挂孔。
最后装箱。
每一步都有样品对照。
合格样在左。
不合格样在右。
阿标站在热封旁边,认真数数。
一,二,三。
一,二,三。
他数到嗓子发干,方技术员递给他一杯水。
「别哑了,哑了没人喊。」
阿标受宠若惊。
「谢谢方同志。」
女工们笑他:“何同志也成车间人了。”
阿标笑得嘴都合不拢。
林耀东在看另一头。
检查组那里,已经挑出了八包。
两包颜色错。
三包纸卡偏。
一包十二只变成十一只。
两包封口歪。
不算严重。
但说明人一多,问题就多。
他把那八包放进返工筐。
「别拆了混回去。」
阿标伸手数了一遍。
「八包。」
宋建民立刻在本子上写:
返工筐:八包。
颜色错二。
纸卡偏三。
数量错一。
封口歪二。
李科长皱眉。
「八包还要记这么细?」
林耀东没答。
他只是把返工筐往工作台外侧挪了半尺。
合格的在里。
返工的在外。
中间隔开。
李科长问:「为什么?」
「返工包要单独记。不然不知道错在哪一步。」
宋建民立刻写。
返工包单独记。
错因分类。
李科长看着那八包,忽然叹了口气。
「以前做内销,哪管这么细。」
林耀东说:
「以前卖出去,错也散在街坊手里。现在一箱出去,全算厂里的。」
这句话不好听。
但李科长没顶。
他现在已经知道,出口货不是把东西塞满箱就完事。
一箱一箱出去,出去的是厂名,也是脸。
…………
下午四点半,第一箱终于装满。
一百六十包。
每层四十包。
四层。
中间垫草纸。
两边塞纸防晃。
箱盖合上。
没有鼓。
林耀东让阿标轻轻晃了一下。
声音很小。
再开箱。
最上面一层纸卡没有压弯。
宋建民拿起抽检表。
第一包。
数量,十二。
颜色,红三、黄三、绿三、粉三。
纸卡,正。
封口,平。
第二包。
数量,十二。
颜色,对。
纸卡,正。
封口,平。
一连十包,全部打勾。
车间组长在抽检表上签了名。
宋建民也签。
李科长盯着那张表,第一次没有催。
黄科长终于露出一点笑。
宋建民在本子上写:
第一箱试装完成。
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五。
问题:热封需控时;返工包需分类;纸卡位置仍需注意。
阿标看着那只木箱。
它不大。
比文昌巷里装旧衣服的箱子大不了多少。
可里面是一百六十包发夹。
一千九百二十只。
红黄绿粉。
十二只一包。
每一包都被人摸过、数过、封过、查过。
他忽然觉得,十箱不是数字。
是很多双手。
…………
傍晚,第一箱样被封好。
没有钉死。
按林国强提醒的,留了开检口,用新钉,没用锈钉。
阿标看着那两颗新钉子,忽然觉得国强叔人没在厂里,手却在这只箱子上。
李科长看着箱子,忽然问:
「你爸叫什么?」
林耀东一怔。
「林国强。」
「五金厂的?」
「嗯。」
李科长点点头。
「懂行。」
这算一句很重的夸。
第一箱封好时,已经快傍晚。
李科长看着那只木箱,终于吐出一口气。
「第一箱,算稳了。」
黄科长没有笑得太明显,只让宋建民记时间。
下午四点三十五。
第一箱试装完成。
所有人都在看第一箱。
只有林耀东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边上的返工筐。
上午记的是八包。
现在筐里只剩五包。
他走过去,一包一包翻。
颜色错的还在。
数量错的还在。
封口歪的少了两包。
纸卡偏的少了一包。
阿标也看见了,嗓子哑着问:
「东哥,少了?」
林耀东没答。
他抬头看向另一边。
第二箱,已经开始装了。
工作台上,一排新封好的发夹袋亮得整整齐齐。
李科长脸色一下沉了。
「谁动过返工筐?」
车间里没人说话。
风扇还在转。
机器还在响。
刚刚松下去的气,又一点点紧回每个人脸上。
第一箱稳了。
可第二箱,已经混进了看不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