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返工筐
李科长那句话落下去,车间里没人接。
谁动过返工筐?
这句话不长。
可在现在这个时候,比机器停了还吓人。
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热风吹下来,吹得透明袋边轻轻晃。
工作台上,新封好的发夹袋排得整整齐齐。
红。
黄。
绿。
粉。
每包十二只,看着一点问题都没有。
越是看着没问题,越让人心里发紧。
阿标喉咙干得厉害。
他刚才还觉得第一箱稳了,心里那口气刚要松下去,现在又被人一把拽回来。
少了三包。
不是少了三粒花生,也不是少了三根油条。
是返工筐里少了三包。
那筐东西,前头明明写过:
未复检,不准装箱。
阿标低声问:
「东哥,现在点算?」
林耀东没答。
他把返工筐里的五包拿出来,一包一包摊在桌上。
颜色错。
数量错。
纸卡偏。
封口歪。
还有一包孔边毛。
五包摆在一边。
第二箱待装区的发夹袋摆在另一边。
两边一对,车间里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李科长转头看车间组长。
「谁负责第二箱?」
车间组长姓许,四十来岁,额头上全是汗,一听这话,脸就僵了。
「我……我在看。」
「看成这样?」
李科长声音不大。
但比拍桌子还重。
许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
旁边一个年轻女工脸白了一下,手里的纸卡差点掉到地上。
林耀东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问她。
他先拿起第二箱边上已经装好的十几包。
第一包,数量对。
第二包,颜色对。
第三包,纸卡正。
第四包,封口平。
一直看到第七包。
他手停住了。
透明袋封口处,有一道很细的斜线。
不明显。
但有。
他把那包拿起来,放到返工筐旁边。
阿标凑过来看。
「封口歪?」
「嗯。」
宋建民赶紧翻本子。
「上午返工筐里有两包封口歪。」
林耀东又看下一包。
纸卡上边压低了半分。
HAIR CLIPS几个字没歪。
可整张纸卡偏左,挂起来的时候,发夹正面会斜。
他把这包也放到旁边。
宋建民脸色更白。
「纸卡偏的,也少了一包。」
车间里一下静了。
少的三包,已经找到两包。
都在第二箱里。
阿标只觉得后背一阵凉。
要不是东哥回头看了一眼返工筐,这两包就跟着第二箱出去了。
外宾一抽,谁知道抽不抽得到?
抽不到,大家都松口气。
抽到了呢?
整只箱子都要被人看低。
李科长脸黑得像锅底。
「还有一包。」
没人说话。
林耀东继续翻。
第二箱已经封好的包不多,二十来包。
翻到第十六包时,他把袋子倒出来。
红三。
黄三。
绿四。
粉二。
阿标眼睛一下瞪大。
「粉少一只!」
那个年轻女工的脸彻底白了。
她下意识看了许组长一眼。
李科长也看见了。
「你看他做什么?」
女工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许组长额头汗更多。
「我……我以为……」
李科长冷笑。
「你以为什么?」
许组长咽了口唾沫。
「我以为封口歪一点,纸卡偏一点,重压一下就行。颜色那包……我没看清。第二箱赶着装,怕今天拖不完。」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不是偷。
也不是坏。
就是赶急。
就因为赶急,返工筐里的东西被拿了回去。
阿标忽然明白了。
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故意坏事。
是每个人都觉得,差一点没关系。
一包差一点,十包差一点。
到外宾手里,就是整张单差一点。
李科长抬手就要骂。
林耀东先开口:
「先停第二箱。」
李科长看他。
黄科长也看他。
林耀东把那三包问题样放到桌中间。
「第二箱已经装进去的,全部拆。待装区重新数。返工筐重新登记。」
许组长脸色一变。
「全部拆?这都快下班了。」
「不拆,明天就可能当着外宾面拆。」
这句话一落,没人再说话。
宋建民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黄科长沉声道:
「拆。」
李科长这次没顶。
他看着许组长。
「听见没有?拆。」
许组长低下头。
「听见了。」
…………
第二箱重新拆开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
车间里的灯亮起来。
白炽灯发黄,把每个人脸上的汗照得油亮。
女工们不说话。
一个拆袋。
一个数数。
一个看颜色。
一个看纸卡。
一个看封口。
阿标被安排在旁边记。
他握着笔,手心都是汗。
以前在文昌路口记账,写的是五分、三分、一毛。
现在写的是:
封口歪,二包。
纸卡偏,一包。
颜色错,一包。
疑似返工回线,三包。
他写得很慢。
但这次没写错。
宋建民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催他。
林耀东把返工筐搬到工作台正中间。
不是放边上。
是正中间。
谁要拿,都绕不过它。
然后他拿了张纸,写了四个字,贴在筐沿上。
返工未检。
旁边又写一行:
谁放回线,谁签名。
许组长看见那行字,脸上有点挂不住。
「林同志,这样写,是不是太……」
「太难看?」
许组长没吭声。
林耀东看着他。
「货到外宾手里,再难看,就不是贴一张纸的事。」
许组长嘴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李科长在旁边抽出一支烟,刚要点,看了看桌上的发夹袋,又把火柴放下了。
「以后返工筐,放我办公室门口。」
林耀东摇头。
「不能放远。」
李科长皱眉。
「为什么?」
「放远了,工人嫌麻烦。嫌麻烦,就会顺手塞回线。」
这话说得太直。
几个女工脸上都不好看。
林耀东却没有收。
「不是说谁坏。是人都会图省事。流程要防的,就是这一步省事。」
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技术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卷薄膜。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
「放工作台旁边,但要单独隔开。返工品复检前,不能碰合格线。」
说完,她看了看桌上的三包问题样。
「幸亏拆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许组长的头更低。
…………
重新拆检,比第一次装箱慢得多。
阿标一开始还急。
后来反而不急了。
他看见每一包被拆开,被数过,被重新封好,忽然想起早上文昌路口洗碗。
草木灰搓一遍。
清水冲一遍。
热水烫一遍。
少一步,看着也像干净。
可自己心里知道,不一样。
快到七点,第二箱才重新装到一半。
李科长看了看表,脸色很难看。
「这样下去,十天怎么交?」
没人答。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十天不是口号,是一只只发夹、一张张纸卡、一包包透明袋。
林耀东拿起排产表,看了一遍。
「今晚不能赶完第二箱。」
李科长眼睛一瞪。
「不赶?」
「赶完也不稳。」
「不稳也得赶!」
这话一出,屋里又紧了。
黄科长看着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退。
他把那三包返工回线的样品推到李科长面前。
「今天就是因为赶,才出了这三包。」
李科长气得脸颊抽了一下。
可这次,他没法反驳。
那三包就摆在桌上。
封口歪。
纸卡偏。
颜色错。
比任何话都硬。
方技术员说:
「今晚把第二箱拆检完,重新装到合格线。封箱明早做。灯下封口容易看错。」
李科长看她。
「你也这么讲?」
方技术员推了推眼镜。
「灯下薄膜反光,封口斜不斜,看不准。明早自然光下再封,稳一点。」
黄科长沉吟半晌。
「那就这么办。」
李科长憋了一口气。
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行。」
阿标松了一口气。
可刚松到一半,楼道那头有人喊:
「黄科长!」
宋建民跑出去。
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对。
黄科长接过来一看,眉头压下去。
「怎么了?」李科长问。
黄科长把纸递给林耀东。
林耀东看了一眼。
是周启明从外贸公司传来的便条。
瘦高外宾明天上午改行程。
原本下午看首批抽样。
提前到上午九点。
阿标脑子嗡了一下。
上午九点。
现在第二箱还没封。
第一箱稳了。
第二箱刚拆。
林耀东把那张便条折好,放到账本里。
车间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科长才哑着嗓子问:
「还封不封?」
林耀东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车间灯又黄,风扇还在转,返工筐摆在工作台正中间,像一只张着口的木桶。
他摇头。
「不封。」
李科长脸色一变。
林耀东接着说:
「今晚把第二箱拆检完,合格的重新摆好。明早六点开工,七点封箱,八点抽检,九点给外宾看。」
阿标听得头皮发麻。
「那要是来不及呢?」
林耀东看着那只返工筐。
「来不及,也比拿错的给人看强。」
黄科长慢慢点头。
「按他说的办。」
李科长看了林耀东一眼。
这一次,眼里没有刚开始那种刺。
只剩下烦。
还有一点不得不认的服气。
他转头吼了一声:
「都听见没有?今晚把第二箱拆清楚!谁再碰返工筐,明天不用来了!」
车间一下动起来。
机器声、拆袋声、数数声,又重新响成一片。
阿标低头记账。
写到最后一行时,手还是抖的。
第二箱未封。
明早九点外宾抽样。
他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那只返工筐,比外宾的计算器还吓人。
因为计算器只会压价。
返工筐会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