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布袋
陈玉珍听完“明天上午要包装试样”,第一句话是:
「外贸公司是不是当人不用睡觉?」
阿标立刻点头。
「珍姨,我也觉得。」
「你觉得有什么用?」陈玉珍瞪他,「你又不会踩缝纫机。」
阿标闭嘴。
陈玉珍嘴上骂,手已经把从缝纫社带回来的边角布倒在桌上。
白布、蓝布、灰布,大小不一。有些布边起毛,有些还带着线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陈玉珍捏起一块白布,手指一搓就皱。
「这个不行,脏一点就显。」
又捏蓝布,线头从边上翘出来。
「线头露出来,确实不像样。」
她不懂外贸,可她懂针脚。针脚歪、线头露、袋口松,拿在手里就不像正经东西。
罗文斌如果在场,大概又会说这不像出口包装。
可南风现在没有别的。
真正的出口包装当然不该这样做。要有纸卡、印刷、装箱、唛头,最好还有统一规格。可眼下他们要做的不是最终大货,是让外宾在第一眼明白:这几只钩子不是废铁,也不是散件,它们可以被当成一套东西拿起来。
珍姐从后厨出来,擦干手,捏起一块灰蓝布。
「这个耐脏。」
陈玉珍说:「试样而已,耐不耐脏有咩用?」
珍姐淡淡说:「第一眼不脏,就有用。」
陈玉珍看她一眼。
没反驳。
两个女人坐到缝纫机旁,谁也没说合作,手上却已经分了工。
陈玉珍踩机。
珍姐折边。
林国强磨边。
阿标剪标签。
林耀东写用途。
Light Hook.
Heavy Hook.
Kitchen Hook.
周启明不在,英文先由林耀东写。字不漂亮,但能看。
第一只布袋出来时,袋口松,三只轻挂一倒就滑出来。
陈玉珍脸色不好。
「不行就讲。」
林耀东说:「袋口要收。」
「收太紧拿不出来。」
珍姐把布边折了一道。
「这里压线。」
陈玉珍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样费布。」
「不费,袋口硬。」
陈玉珍哼了一声。
第二只袋子按折边做。
袋子做好后,珍姐又把三只钩子放进去晃了晃。声音太响,她摇头。陈玉珍便在里面垫了一小片废纸。林国强又说纸边容易潮。三个人一来一回,谁都没说自己在做外贸包装,可做的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件事。
钩子放进去,不晃。
拿出来,也顺。
林国强把一只边口没磨好的钩子放进去,轻轻一拉。
布里立刻勾出一根线。
那根线不长,却比断钩还刺眼。
陈玉珍把布袋翻过来,手指顺着内侧摸了一圈。钩尖磨得不够,袋里藏不住;袋口太浅,运输时会滑;标签如果贴在正面,拿起来时又会遮住钩子的形状。
她没说这些是外贸话,只把问题一项项摆出来。
「里面垫纸,钩尖朝同一边。袋口再压半寸,标签缝在左上角,别挡东西。」
阿标听得发愣。
「珍姨,你也懂包装?」
陈玉珍瞪他。
「我是不懂外贸,我懂东西装进去不能露丑。」
林耀东把这句话写进蓝皮本旁页:试样包装先解决看得懂、拿得稳、不刮破。
他抬头。
「边要磨。不然袋子会破。」
陈玉珍看他。
「现在知道布也要紧了?」
林国强不吵。
「嗯。」
这个嗯,倒把陈玉珍噎了一下。
夜深时,罗文斌来了。
他其实已经回到宿舍门口,又折回来。外贸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南风今晚在赶包装试样,他不来看一眼,心里不踏实。不是怕林耀东做不出来,而是怕他真做出来。
他原本是来给黄科长送一份竹器社的记录,路过文昌路口,看见南风还亮着灯,便停了车。
罗文斌没有只笑一句就走。
他拿起一只布袋,先量袋口,又看标签位置。
「一只两只做得齐,二十只呢?一百只呢?袋口尺寸谁定?标签缝歪了算不算次品?灰蓝布耐脏,可布料来源稳定吗?成本谁算?」
每一句都扎人,却都是真问题。
陈玉珍听到“尺寸谁定”,反而把布袋拿了回去。
「尺寸可以定。线头也可以剪。你们外贸的事我不懂,袋口松了会掉、针脚歪了难看,我懂。」
桌上是布袋、标签、承重纸条和三档挂钩。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家里踩缝纫机做的袋子,也算出口包装?」
陈玉珍脚下的缝纫机停了。
阿标心里一紧。
按珍姨平时的脾气,这句话足够从文昌路口骂到上下九。
可陈玉珍没有骂。
她只是拿起剪刀,把袋口线头剪干净。
咔嚓。
咔嚓。
声音比骂人还冷。
她把布袋推给林耀东。
「拿给人看。」
顿了顿,又说:
「别讲是我做的。」
说完,继续踩机。
罗文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林耀东拿起那只布袋。
袋子确实不精美。
没有彩印,没有塑料透明窗,也没有机器压出的漂亮线迹。
可它干净,结实,能分档,能装样,能让外宾一眼看出这不是散件。
对于试样,够了。
「正式包装可以再改。」林耀东说,「试样先让外宾知道卖法。」
罗文斌说:「卖法不是包装科的事?」
「包装科做的是包装。」
这句话说得轻,却把罗文斌噎住了。外贸公司当然有包装科,可包装科接到的往往是已经定下来的货,按要求配纸盒、纸卡、箱唛。南风现在做的,是在货还没真正成形前,先把它应该怎么被理解摆出来。
林耀东把三只轻挂放进袋里。
「这个做的是说明。」
罗文斌看着他。
他越来越不喜欢林耀东这种说法。
罗文斌不是看不出这布袋有用。他看得出,才更不舒服。因为越有用,就越说明外贸公司过去看漏了很多小环节;越有用,南风这张街边桌子就越不像临时帮忙。
每次听起来都没有越界,可每次都把本来属于外贸公司的某件事往外推开一点。
不是抢报价。
不是接订单。
不是谈合同。
只是说明。
只是初筛。
只是建议。
可这些“只是”加起来,已经让南风那张小桌子越来越像一个入口。
快到天亮,三档包装试样终于做好。
轻挂三只一袋。
重挂两只一袋。
厨房挂两只一袋。
每袋一张用途标签,一张承重说明。
陈玉珍又把三只袋子叠在一起,边角对边角。
「明天拿给外宾看的,可以不是最漂亮,但三只要像一套。」
这句话把林耀东想说的都说完了。布袋不是装饰,是防刮、防混,也是告诉外宾:这几只小钩子可以成套卖。
标签没有写得花哨。
林耀东把英文压到最短,下面只留中文用途和数量。周启明不在,他不敢写长句,怕写错了反而误导外宾。
阿标原想把编号写得大些,陈玉珍按住他的手。
「客人先看货,不是先看你字。」
于是编号退到袋角,三档用途放在正面,承重说明夹在后面。小小一只布袋,前后顺序换过来,才像一件能被拿起的东西。
厨房挂那袋旁边,还放了旧锈样和待防锈说明。
阿标困得眼皮打架,可写编号时,手还是稳的。
NF-WJ-001-A。
NF-WJ-001-B。
NF-WJ-001-C。
他写完,小声问:
「东哥,像不像真货?」
林耀东看着桌上的三只小布袋。
昨晚还是几片灰扑扑的铁。
现在有了用途,有了数,有了袋,有了名字。
「我们说像不算。」
他说。
「明天外宾说像,才算。」
陈玉珍把最后一只袋子放下。
「明天他要是不识货呢?」
林耀东笑了笑。
「那就再改。」
陈玉珍瞪他。
「你改,我不改。」
可她说这话时,手已经把剩下的灰蓝布叠好,放到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