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档样
三档样不是林耀东一个人想出来的。
它是断钩逼出来的。
薄料断了,就不能硬说它结实。厚料稳些,也不能把所有用途都往它身上塞。厨房潮,锈样摆在那里,更不能装看不见。
早市过后,南风小方桌上分出三块地方。
这三块地方不大,也没有什么正式牌子,只是阿标拿粉笔在旧木板上划了三条线。可划完以后,街坊再伸头看,就能看出一点不同。以前是一堆钩子,现在像三个小队,各有去处。
轻挂。
重挂。
厨房挂。
阿标拿着小纸条,一张张压在旧样下面。
他一开始分得很快。
薄的放轻挂,厚的放重挂,凡是看起来不新的,就顺手推到厨房挂那边。
林国强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一只厚料钩子拿回来。
「这个不能进重挂。」
阿标愣住。
「它不是厚吗?」
「孔位偏,挂重了会斜。」林国强又把一只旧锈样从厨房挂里拿出来,「这个也不能直接进厨房。厨房不是收破烂,潮气重,先看防锈。」
阿标脸一热,才知道三档不是把东西按样子摆开,而是按用途拦风险。
林耀东没有替他圆场,只让他在每张小纸条后面多写一行:为什么进这一档。
「东哥,这个轻挂写什么?」
「钥匙、抹布、小工具。」
「重挂呢?」
「锅铲、小铁勺、小布袋。」
「厨房挂?」
「防锈、防潮、易擦洗。包装上还要写清楚,不是拿来挂重锅。」
「防锈,磨边,不能割手。」
阿标写到“不能割手”,抬头看了眼林国强。
林国强正拿着锉刀磨边。
一下一下,声音很轻。
刘大头看热闹。
「一个钩子分三种,你们这是把芝麻分成绿豆。」
珍姐说:「你凉茶还分癍痧、王老吉、去湿茶。」
刘大头一噎。
「那不一样。」
林耀东接了一句。
「一样。不同人,不同用法。」
刘大头眨眨眼,忽然觉得自己也被纳进了什么外贸大道理里。
中午,黄科长带宋建民来。
宋建民看着三排小挂钩,第一句话和阿标差不多。
「这不是一个钩子吗?」
林耀东说:「同一个钩子,放在不同地方,就是不同货。」
宋建民没懂。
黄科长却拿起轻挂那一只。
「你不是在分钩子。」
黄科长说完这句,自己也怔了一下。他在外贸公司干了这么些年,见过太多人把货按厂、按价格、按材质分,却很少有人在样品阶段就按使用场景分。不是没人懂,是大家都忙着把东西先摆上桌,来不及替外宾想它摆到哪一层货架。
他看向林耀东。
「你是在分客人。」
林耀东点头。
「也分场景。」
宋建民赶紧写。
写到一半,他又把三只轻挂并在一起看。
单拿一只,确实像厂里抽屉里随手抓出来的小铁片;三只按用途排开,旁边再压上说明,眼睛看到的东西就变了。
宋建民在本子边上轻轻补了一个词:set。
他写得很小,像怕自己写错。可写完以后,他忽然明白外宾为什么不急着问单只价格。散钩问的是几分钱一只,成套问的却是能不能摆上货架。
他越写越慢。以前样品登记多半是品名、厂名、数量、规格,能写清楚已经不错。林耀东这里多出来的“场景”,听着不像外贸公司格式,却偏偏让他觉得外宾可能看得懂。
分客人。
分场景。
罗文斌到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过来。
「外宾要便宜,你搞这么复杂,不怕把人吓走?」
阿标心里一紧。
罗文斌现在每次来,南风的小桌子都像要低几寸。
林耀东拿起薄料轻挂。
「便宜的是铁片。」
又拿起三档纸条。
「值钱的是用途。」
罗文斌笑。
「用途也能卖钱?」
林耀东看着他。
「不能卖用途,外宾为什么要问 set?」
罗文斌的笑淡了。
他记得外宾确实问过 set。
黄科长也记得。
一只钩子,放在纸上,是五分到八分。三种钩子按用途配好,放进袋里,贴上标签,它就不再是厂里杂件柜里的薄铁片。
它变成一个客人能看懂、店员能解释、货架能摆出来的小商品。
这才是林耀东真正想做的。
梁主任下午亲自来看。
他没有到文昌路口,而是让黄科长把三档样带去公司。
取样单上第一次写了南风内部编号:
NF-WJ-001。
阿标写这个编号时,手心出了汗。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南风的本子,第一次被外贸公司的取样单接上。
公司小会议室里,梁主任把三档样排开。
梁主任看东西的方式和黄科长不同。黄科长看机会,梁主任先看责任。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哪只更好卖,而是哪一句话将来可能变成承诺,哪一栏空着会变成漏洞。
轻挂,薄料。
轻挂下面补:毛巾、小布袋、小杂物。
重挂下面补:厨房用具、小锅铲、较重日用品。
厨房挂下面补:防锈、防潮、易擦洗,包装说明更严格。
三档一写细,南风桌上那几只小钩子才不再像临时分堆,而像三种真正能被外宾看懂的用途。
重挂,厚料。
厨房挂,防锈待确认。
旁边是断样和承重记录。
梁主任问:「防锈呢?」
方技术员这时把一只旧卡尺放到桌上。
她刚从第三塑料厂过来,本来只是替黄科长送一份发夹留样记录,看到小挂钩分档,忍不住看了两眼。
「承重不只看厚薄。」她说,「孔位到弯角的距离也要定。孔偏一点,受力就斜;弯角半径太小,容易从这里白口。」
她说完,在纸上画了两条短线。
阿标看得头皮发麻。原来一只小钩子不是分成轻、重、厨房就完了,每一档后面还有看不见的尺寸。
林耀东把方技术员画的两条线夹进蓝皮本。厂里的经验、技术员的尺寸、外贸公司的说明,终于接到同一张纸上。
林国强说:「电镀能做,但小批排不排,要问厂里。短期可以先做表面处理样,长试来不及。」
梁主任又问:「数量?」
「旧模具能用,一天几百只。要看冲床安排。」
「包装?」
屋里静了一下。
这正是空白。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总不能拿报纸包给外宾。」
这话不好听,却是真的。
黄科长也看过来。
散件堆在桌上,哪怕分了三档,也还是像厂里样品。要让外宾相信它能试销,必须像一件能摆上货架的东西。
梁主任把三档样放回纸上。
「可以按三档给外宾看。」
阿标心里刚一松。
梁主任下一句就压下来。
「但散放不行。」
他看向林耀东。
「明天上午之前,包装试样。」
阿标差点叫出声。
明天上午。
这比三天还像三刀。
回文昌路口路上,宋建民跟着一起。
他看着手里的记录,忍不住说:
「林耀东,你们这也太赶了。」
阿标立刻点头。
「就是啊。」
林耀东没有说赶不赶。
他只问宋建民:「外宾如果拿到一把散钩,会怎么卖?」
宋建民想了想。
「散着卖?」
「散着卖,就还是五分到八分。」
林耀东看向前面。
「装起来,才有可能不是。」
宋建民低头看那几只小挂钩,忽然明白为什么林耀东一直不肯让“五分到八分”出去。散着看,它只值五分到八分;装起来看,它才有资格重新问价。
南风的灯又亮了一夜。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亮一夜。可这一次,南风小桌旁坐着的人更多了。林国强磨铁,陈玉珍翻布,珍姐收拾桌面,阿标抄编号。林耀东忽然意识到,南风正在从他一个人的判断,变成几个人各自伸手托住的一件事。
这次,不只是铁钩要变。
还要给它穿一层能出门的衣服。

